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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凤莲 | 归去来兮——读《五月还乡》有感

更新时间:2021-06-15 作者:梁凤莲来源:广东作家网


看到你的新诗集《五月还乡》。

厚厚的四百页,将近二十年的创作呈现,一个人的生命流淌,一个人的精神轨迹,在泛白的时光里,如封面上淡淡溢出的青蓝,从此有了无数的解读,也有了很多回首的况味,如同封面上的设计,有一个人的小船在自渡,一弯弦月在仰望的天边。

凝神着这个书名,脑袋一片空白。我们还能回去吗?回到过去那些过滤出温馨记忆的时光里吗?回到那种单纯的信任和美好的交往中吗?

还乡?故园在哪?简单而又美好的文学艺术的梦回在哪?那些温慰和激励过年青岁月的向往在哪?还能回去吗?

归去来兮?

恐怕是回不去了。只是,我们都愿意记住那些过往,那些时段,那些刻印在时间中的一直在召唤我们的记忆。

能够记住那些过去,也是多么难得的幸运。它没有被突发的污水浊流所冲刷,也没有被岁月交替的凉薄所麻木,原来,美好是可以定格的。

一个人的用心,一个人的坚持,在各个时段的缝隙里,艰难地呵护着,耗去了不同的身段,而呵护着的心愿,还在怀里,还在鲜活地弹动着,这算是对长情的一种回报吧。

《五月还乡》的主人,一个二十年一直在歌吟的诗者,你的质地没有变,我惊讶于你诗心的保鲜期?那一定是从你的精神深处自我研磨发明出来的一种防护剂。

你的才情左闪右耀地旋动着,只有这样才不会熄灭。泥河一般的日子,要燃点起一堆火,即使是一个火把,也几乎是要把自己焚烧一次再次的,熄灭是常态,不灭的火苗几乎就是一场自己的圣典,谈何容易啊。

你的诗心在翻滚中转换着不同的面孔,从纯粹的空灵到尘土泥沙中的开花,写作的轨迹也是生命历程的一种记录和留痕。

毕竟,你一直在守望着,一直在夺命奔跑中还握着心里的一首接一首的诗,你还一直在写,像写一年一年的生存密码一样,耗着所有的体验去解读自己的真实。

一个干净的人,并非不必穿越人间烟火、硫磺硝烟,并非有可能不与世俗有染,而是内心里清洁的过滤,挡隔着杂质,让归于精神性的动静,能由内而外地通透,也能由内而外地清爽,有时候,为了这种过滤,说不定要舍弃掉某些重要的东西,如同割弃身体中多余的赘肉一般,疼痛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边界。

人是有着多种真实的可能性的,人的才情亦一如万物之源的水,要么干枯,要么生生不息地流淌,要么积水成渊,要么静水流深,要么随物赋形,都是为了存在,宣示着水,哪怕是一滴水,也有存在的价值,也有反哺滋养自我生命的价值。

何况,后来的你,还多了一种武器,多种焦距的镜头,多种角度的旋转、放大、缩小、推拉,同时,你也在旋转着自己,转换着自己,一会这个角度,一会另一种姿势。

这肯定会带来影响的,包括影响到你充满了诗歌呼唤的内心,以及你迎对外界的表情。

我宁愿相信,这是你深纳于心的策略,或者是自卫的聪明。

人,有时候竭力捍卫的,不就是一种底线吗?或者是内心的一种律例吗?选择很要紧,选择的路径更要紧,不抛弃自己,也不被时间所抛弃。

该说到读你的诗的感觉了。有意思的是,我的感觉的探寻器,还是被记忆锁定了,似乎这就是最好的归去。

一个人的写作取向,向来是有着不太轻易更换的指南,毕竟这是跟一个人的情感质地和精神品格息息相关的。是大格局,还是小情调,是全域视野,还是鸡零狗碎,写什么不重要,怎么写才至关重要,说到底,就是一个精神思考的纵深感,是把玩式的,还是钻探型的,生活有趣没趣,就看怎么去读懂了。

写诗的人很多,写诗历来是精神诉说的最好的宣泄。

想落天外的、出神入化的意象,美好的无法复制的语言,哲思、深情、纠缠、悲悯、伤恸等等触碰灵魂之弦的表达,还有气韵、音韵营造的氛围与格局,这些无法穷尽的才情与技巧,甚至是神示霎那的开启,都是诗歌的极致,也是每一个写诗的人、爱读诗的人的念想,美好的诗意总是借势而飞流直下、排沓而来的。

这是诗歌诗意的极品和神品带来的效应,可说是可遇不可求的。

其实,诗人更多的是借诗这个载体,作一种机缘契合的表达,如此来看待《五月还乡》,则每一辑、每一首都是真情实意的,都是有感而发的,诗歌成了最亲近最信赖的倾诉,有的很节制,有的很任性,有的很放达,有的如神来之笔附体,而有的粗陋却不恶俗,你的诗,还有很多副面孔。

我不知道还有哪种文体,能像诗那样,跟写作者达成这样的默契,此时的写作不仅是一种寄存,也是情绪安放的容器,是思想聚拢的托盘,似乎是,精神空间里放飞的所有想法,都可以归栖在诗歌的屋檐下,真切地作一次归家式的还乡。

不再让纷纭的情愫,在四季的转换里飘飞,也不再让喷涌的情丝,在粗陋的言说中沦陷,让这些发自内心的情愫和表白,都在诗的句子里安栖下来,好抚慰那些有缘触碰的目光。

我想,这大概是写作者书写的每个词语与句子,每一首每一本书,最好的宿命了。

为知己者书,为知遇者赏,为知音者悟,这历来就是人与书写阅读之间最好的遇见了。

如是,我也是这么去关注与阅读《五月还乡》的。

人总是被认可为美好的事物所吸引,甚至是奋不顾身,甚至是可以舍弃一切去追逐,这是一种非常执迷的感觉,身心都被激情燃烧着,这样纯粹的时光毕竟不多,在漫长的人生里,出现的机率如同几道闪电,但是如若能照亮平淡晦暗的日常,也许对于心存浪漫的人而言,那也就足够了,足够有了打破沉寂无趣的所谓平静安稳的理由和藉口了。

如果落点到艺术之爱,具体说是诗歌之爱,我认为那不仅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摆脱。加缪就是这么说的:“每个人生命中都要有爱,一种大爱,因为这样就可以有借口不用去面对那些令人不堪的负荷、说不出缘由的绝望。”诚斋斯言。

书写既是记录,也是表达,而妙手得佳句,毕竟不是常态,不是经常可以触碰的幸运,尤其是诗歌,能够在持之以恒的书写里,打捞出一些能镶嵌进自己时光里的句子,能够在每一个时段的水流冲涮下,树化成石,不会朽没,依然能有光泽,能映亮偶遇的目光,那就是难得的收获了。

从你的诗集里足可以挑出很多能引起共鸣的诗句:

——曾经的友谊 梦话与叹息/太浓的是假意 也得干呀/太淡的是真情 偷着喝下

——忘记带伞的雨天/我在屋檐下期待什么?

——来探望你的人/除了一身阔绰的秋风/除了满怀的醉意/他两手空空

——这一夜,我的头发/比河滩上的青草还短/却比回家的路更长……风过无言,花开两岸/我是北斗星下/归帆一片/载着/亘古不变的乡音

——草叶呀/请把你叶尖上的皇冠归还给我/让我用露珠的清泪/洗净一生的爱/洗净一生的恨/然后把生命/归还这个无法启齿的早晨

——风骑着树梢奔跑/云落在河中,枕着鱼虾午睡/谁的心朗然无物,静若止水?/而那么多的蓝,那么多的白/那么多的恬静和那么多/说不出的亲切,都属于了/此刻的我

......

你说,你相信自己观察世界的眼光。这多好,多自信,多有过滤人云亦云的自信,多笃定坦然,不为众扰,不为孤惶。其实到了最后,也只有自信自恃能够在流水落水的时日里打捞自己,在众说纷纭的朋党圈系中悄然脱身。


对于一个不是以此为业为生计的书写者,能把那么多的用心倾泻在诗歌的写作里,做这样的一种诗人,其执着让人感叹,其从诗中反哺而得的温慰,也让人唏嘘,精神的养育,或者是灵性的守护,漫长得沉闷而又孤独,然而终究会得到另一种充实的坦荡超然的补偿。因为有了念想,从此你的人生也好,生计也好,活着谋生度日的漫长也好,都不再空空荡荡,也不再因为有了不可承受之轻,而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延长生命的活着,假如没有灵魂领地的种植与收获,那这样的长命与虚无,不就是一种比较无聊的反讽吗?活那么长,原可以寻觅到更多更好的诗句,可以去看更多的风景,可以阅读分享人类艺术科学创造的奇迹,这世上多了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或秘密啊,这世上有多少美好的神奇的东西和学问或者知识,值得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尽己所能窥视一下,了解一下,学习一下,认知一下啊,世界何其之大,人类文明的积淀何其让人震撼,这一切又是多少辈人交付给我们的财富。那么,我们该向自己的人生交付什么呢?

想起你说过的一句很认同,我自己也常常以此自勉的话——一个人的诗歌之旅就是一场马拉松,你要跑起来,便一直在路上,有时风光无限,有时孤寂难耐,有时阴睛不定,有时可能挑战极限,每一段路都意味着不同的体验,只要你愿意当一个跑者,那么一切都得面对与承受吧,不管是否愿意,忍耐与坚持是唯一支撑自己的力量了,除此,不知道还有什么幸运降临的奇迹。

《五月还乡》,整本诗集,一如你在书的封面所题写的核心语:一个人生命的诗歌年轮,一个人灵魂的诗歌天窗,一个人精神滋养的诗歌密码,一个人情感之地的诗歌小筑。

这亦道出了我的心声。一个想远离或是苟且争斗、或是趋炎附势、或是营营扰扰的人,或者想有精神寄存的人,或者想比较单纯地打量思考一下生命的人,无不与文化艺术发生关联,如同黑格尔所言,艺术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是因艺术美比自然美更具完美性,因为它是人类精神的产物,能够最大程度地反映人类的理性精神,体现人类的生命意志。

我们这些仰视与信俸文化艺术的追随者们,要么爱好,要么守望,要么托付,要么偏执地亦步亦趋着,想来我们都有最大的理由向往与尊崇着那样一个或远或近的神秘的家园。

有了这样一种选择、取舍,接下来的所有思考与体验,甚至包括经历,或许就真的会变得不一样了,烟火日常,庸碌过往,流动的时光,老去的岁月,都可以俯身偶拾所幸遇的与文化艺术有关联的所获,成为一个思考者,一个语言的锤炼者,一个修剪精神枝杈的园丁,这就是诗与艺术之于诗人,之于信众,之于爱好追随者,最好的福报和赐予了。我以为是存在着这样的一种逻辑,我也一直认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一种有关联的秩序。

我的记忆还是顽固地蹦跳过时间的弹簧,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深圳大亚湾酒店。那时我带着尚小的儿子,到华侨城采访,写一个命题的报告文学。你从公司赶来,就是为了在大热天里款待我们吃一顿海鲜。那一刻的记忆啪就印在我的脑海里,时至今日都没被冲刷而去,也许我向来疏于交往,尤其是行业中人,故此印象殊深。

我写过你的小说集的评论,那竟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从小说的力度里,始终认为你的语言富于诗意,富于张力,不拖泥带水,更不空泛无聊,如是,多加上一个诗人的头衔,于你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一直热爱诗歌,想起我在留学与访学多伦侈大学时,那个博士后导师格雷汉姆·山德斯,就觉得冥冥中真有什么是必定遇见的,他作为一个加拿大人,竟然擅长研究晚唐诗歌,在哈佛专攻孟郊。不知始于什么时候,老早以前就开始的习惯,平时阅读碰上好诗,无论中外,都会忍不住记录下来,自以为这是最好的一种欣赏和领悟,万千世事,百转千回,都抵不过三几行言有尽而意无尽,尤其是想落天外的佳句。汉语之美感之丰富之出人意表,无不在好诗句里,从古自今,莫不如此。

如你说过的,写作是一场马拉松,同样,写诗也是一场个人的修为,这了这些想法或者信俸这种念头,一切就纯粹了。

有的人呼朋唤友成堆成阵,热闹、抱团是一种生态,独自耕耘、自得其乐何尝不是又一种生态,这年头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上苍总是会在得与失、迷与醒的天平上,加上魔幻的看似随意的筹码,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了。如视之无所谓,心中有信的人,就淡定、坦然、随遇而安得很呢,这不也是广州人的精神图谱。

世界上最强大的防身利器,就是充满激情的灵魂。我一直有读好诗的热情,亦幸运遇见你的诗,那么厚厚的几百页,那么多藏身其中的所有的时日的情感与情怀,那么多抒发自己,也触动他人的诗句。

其实写诗就是一种自我武装、自我完善的历炼吧,至少在精神层面上,在思考的深广度上,在面对自我与面对世俗的应对上。

怎么抵抗虚无呢?过日子的流水落花,职场上下大同小异的招数,人心的起起落落,生命的有常与无常,等等,这本身多虚无啊。经受住折腾,或者考验,然后面对,倘若手中有把剑,亦不妨挥舞一下,用力向前一劈,或许能刺穿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人生,或者命运,在虚无中创造,试着偶尔成全一下自己,试着偶尔安慰一个自己,然而洒脱一下,飞升一下,就是桎梏中最大的摆渡了,毕竟有远方,有很远的我们无法到达的远方,这世界从来都在我们的想像之外,这世界大着呢,“闪烁的太阳越过高高山峦,/幽谷中的光点有如泡沫浮泛。”兰波的诗被鲍勃·迪伦吟唱出来时,都是古往今来的“通灵者”,这就是被定义的“一种幸福的宿命”。

反复地翻上又合上你的诗集,我的情绪一直往城东的方向飘荡,这城东已经是多年前的远方的郊野了,如何也不过是大广州的一区,我有一个称之为朋友的老友在那个盛产荔枝和仙女飘带瀑布的地方,那里曾以诗歌之名让很多好诗人趋之若鹜、驻足为家,这些都是因你释放的真心和诚意,由诗及人,由人及诗。而我的记忆也被这种温暖一直锁定着,穿越时间,穿越淡若水的君子之交,年复一年我躲避着这个圈那个坛的种种纷扰,而对你传递过来的温暖与亲切,却不用开锁,也不用分神,回头一望,总能看到你诚恳的样相。

对于我这种鲜于交朋接友的掉队之人,我想是一个奇特的给予,向东,总有美好因你而来,那些成了冰砣子的隔季的荔枝,那夜在路边店的一圈低矮凳子一伙人围吃的海带绿豆沙,那个新开的书店你匆匆赶来的慰问,很多,记忆在那,不用多说吧。

至于生命之流,免不了清流浊流、泥沙俱下,雨水泉水混搭,这都是常态吧,关键是,只要生命之流依然流动,依然水量沛然,换句话说,你和你的诗,诗心仍在,诗情不竭,始终就会诗意迸发,就会滔滔不绝。所收获的作品,感觉的好与欠缺,安慰与失落,自然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你知天知地知就足够了,生命无常,人生有偿,诗歌成为你一辈子的拐杖,去触探万千因果,浪奔浪流,也不外乎沦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知天命之年已过,此时的还乡,是正当时的归去来兮。

有悟于此,有感于此,也是我的意外的所获呢。

重新回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在给你的小说集写评论的思考,让人惊讶的是,似乎你的或者我的思考与想法,并没有如同时间消逝那般大变,你依然在讷言中坚持,我依然在仰视星空的面对中守望,我们内心的境遇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的变更,没有因为别的诱惑失足跌落尘泥,也没有因为别的什么红利虚火上扬而发烧发紫,也许我们最终还是选择做自己愿意成为的那种人,做回问心无愧的自己,所以我们在书写的马拉松里,一直是个简单的跑者,也是一个没有违背愿望与初衷的逐梦者,这应该算是异常侥幸的吧。

或者这就是我先入这主的认同,对人以及诗歌,向来认定文品与人品都是一条道上的双轮车,相互成全,也相互印证。

一个如你般见证了几十年广东书写田野的诗人,一个也亲历了几十年这个行业里的各种变迁的过来者,而如今依然孜孜以求的,还是为文作诗的真谛,以及由此而来的一系列的生命链接的变迁,这既是你,也是我,也许这种生存状态,命运早已写定,其余密码的破解,就看各人的修为,以及各人的道行了。

无论如何,得与失,收获与丢弃,都在马拉松的路上欢迎着我们,等候着我们。无论如何,我们总会在路上,在某个路段相遇。

由你的诗集引发的感慨,不是评点,只是表达,像一种姿态一样的表达。权当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