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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林 | 邓一光短篇小说《第一爆》:深圳“前世今生”中的精神隐痛

更新时间:2021-04-23 作者:王春林来源:《收获》 

如果说深圳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城市,那么,从湖北武汉迁徙到深圳的邓一光,就毫无疑问是一位移民作家。然而,由于在深圳生活了不少年头的缘故,邓一光不仅早已如鱼得水地融入到了深圳的生活之中,而且从早些年开始,就已经用手中的笔,以小说的形式书写表现着深圳的生活。我们这里所关注到的短篇小说《第一爆》(载《收获》杂志2021年第2期),即是一篇典型的书写表现深圳“前世今生”的优秀作品。

就像那首很著名的歌曲里所咏唱的那样,“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很大程度上,因为“那个圈”,1979年一般被认为是深圳建城史的开端。既如此,邓一光要想在短篇小说《第一爆》中书写深圳的“前世今生”,其起始的时间端点,或者说故事的主体时间,也只能是1979年。

在小说中,率先登场的,就是深圳最早的建设者:“我说的是1979年,蛇口工业区建设刚刚拉开序幕,我们队头一批开进蛇口,任务是挖掉五湾和六湾之间的虎崖山,在海边建两座港口。”因为地势过于狭窄,堆不下重型机械,仅仅依靠人工,第一期多达六百多万方土石的工程量根本无法如期完成。也因此,上级机关才制定出了后来被称为“第一爆”的工作方案:“局里一看不是办法,决定采取集群爆破,在山上掏几十个竖井,井里填上炸药,直接把虎崖山炸掉,有个豪气冲天的说法,叫移山填海。”作为小说标题的“第一爆”,很显然来源于此。

但即使是要掏这几十个竖井,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身为队里车队副队长的胡莲生,也即第一人称叙述者“我”口中的那位老胡,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涌现出来的一位先进工作者。“老胡本名胡莲生,大我和邹不三几岁,一米八个头,有个让人羡慕的大喉结,是那种特别有爱心,想把所有人的事情都给包圆了的热心快肠人。”面对着巨大的工程量,为了解决工程进度问题,“有人建议实行超产奖励”。很大程度上,也正是这一“超产奖励”政策的实施,从根本上激发了劳动生产力:“大伙儿的干劲儿一下子提起来,工程进展神速,头一个月下来,进度超了几倍,数老胡那组最猛,最多一天拉了一百三十一车,奖励四块壹毛四分,当月拿了一百零六块八毛奖金,成了大新闻。”

要知道,在1979年的时候,敢于在劳动过程中引入竞争奖励机制,尚属于极有勇气的改革之举。大约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一“超产奖励”举措才被人“告了”。但也正因为有人“告了”,老胡才引起了省里大人物的重视,并被许诺要调到更重要的大战场去:“省里大人物走后,老胡被叫到局里去谈了一次话,很快大伙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中央刚开完会,下达了五十号文件,不光在蛇口拼刺刀,还要把战场扩大,在深圳、珠海和汕头试办出口特区,老胡被大人物看上了,要调去特区的大战场。”

关键的问题是,这位老胡,刚刚被大人物看上,他的现实表现就一落千丈了:“让人意外的是,拉走虎崖山第一车土、创下最高土石方采拉纪录、在大人物面前拍着胸脯提出挂灯夜战的老胡,那些天却表现蹊跷,他的组效率一落千丈,从排头落到队尾。”之所以会出现如此一种反常的情况,与老胡的生活中突然闯进了一个名叫盘妹乃的瑶族妹子紧密相关。

但在展开盘妹乃的分析之前,我们却首先应该对老胡行伍时期的一桩情事有所了解。在军队服役期间,家里曾经给老胡订过一门亲事,对象是乡小学里的一位代课老师。虽然老胡一门心思地早就做好了结婚的准备,但“谁知老胡提干命令刚下达,对象就跟一位乡中学的老师跑了。”面对这样一个意外事件,一直处于“剃头挑子一头热”状态的,简直如同铁打汉子一般的老胡,因一时气急,竟然得了一场大病,以至于满嘴都起了干痂。但即使如此,等到别人一味地怂恿他可以状告那个乡中学老师破坏军婚罪的时候,他的态度却依然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严词拒绝:“说这事做不得,好歹一门亲事,别毁了一个,再把那两个也毁了。”从根本上说,在讲述盘妹乃的故事之前,邓一光之所以要插入这样一个细节,乃是为了借此而不仅首先证明老胡的确是“那种特别有爱心,想把所有人的事情都给包圆了的热心快肠人”,而且也还要对他在盘妹乃事件中的表现,做一种叙事的必要铺垫。

却原来,这位瑶族妹子盘妹乃,乃是发生于1979年的一场大规模抢关偷渡事件的积极参与者。这一年的5月6日,在深圳的宝安一带,曾经发生过一场十万人参与其中的抢关偷渡事件。由于很多偷渡者被淹死在海里的缘故,用蔡工的话说,“那几天海湾里密密麻麻漂的全是死尸。”那次偷渡事件的参与者中,就有瑶寨里的盘妹乃和她的弟弟。他们之所以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偷渡,主要因为早在自然灾害的那一年,在宝安边境地区,就曾经有数十万人跑了出去。这些跑出去的人,第二年就往家里寄了粮食。也因此,包括盘妹乃姐弟在内的那些普通民众,之所以要冒死偷渡,肯定与他们艰难的生存境况脱不开干系。没想到的是,由于吃不饱饭,肚子过分饥饿的缘故,仅仅下海游了半个小时,盘妹乃姐弟就都游不动了。结果,弟弟不知所终,“盘妹乃灌了一肚子海水,被潮水冲回蛇口,人没苏醒就被民兵抓住,和成千上万偷渡者一起关进收容所。”在被遣送的路上侥幸逃跑后的盘妹乃,即使已经“被抓住两次,逃了两次”,但她却仍然还是要坚持寻找弟弟,哪怕是找到他的尸骨,因为,“盘妹乃说,最后时刻,弟弟解下拴在胳膊上的绳索,给她留了条生路,她得回来找到他,带他回家。”

关键的问题是,一贯古道热肠的老胡,虽然和盘妹乃只是萍水相逢,但在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之后,他还是不管不顾地伸出了自己的援手:“我给她弄了点吃的,然后帮她去海边找弟弟,断断续续二十天,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就剩往滩涂下挖了。今天早上我本来说服了她,带她出了警戒线(这里的所谓“警戒线”,就是因为要搞“第一爆”的缘故),可她突然往回冲,说山要崩下来弟弟会被埋进去,那就再也找不到人了。我把她死死抱住,不让她进入警戒线,她狠狠咬了我……”

但故事却并没有到此结束,因为毅然出手援助萍水相逢的盘妹乃的缘故,原本已经准备被提拔重用的老胡自己的命运,就此而彻底改变:“听队长说,老胡不是去特区报到,是去边防部门接受调查。我哭丧着脸问队长,老胡会怎么样?队长有点后悔,说昨天就不该去捉人,胡莲生和那个女的挖泥的地方昨天也没炸着,可警一报,人一捉,女方身份也查清了,偷渡累犯,肯定会判,老胡牵涉到这种事情里,特区的工作肯定泡汤了,背不背处分得看局里的态度。”老胡,以及那位盘妹乃的后续结局到底如何,叙述者“我”没有做更进一步的交代,小说的主体故事,到这里其实也已经宣告结束了。

然而,主体故事的结束,却并不意味着小说的终结。从一种思想主题完满表达的角度来说,接下来回到当下时代的叙事,也还是很有必要的。“说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年,如今我已经办了退休,从蛇口招商集团地产总部副总工程师位置上退下来。”更关键之处在于,原本对深圳的建设一直处于懵懂状态的“我”,也只有到了时过境迁之后的现在这个时候,方才真正认识到了自己当年所从事工作的意义所在:“现在我知道蛇口工业区的意义了,它的确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它让整个世界不一样了,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而我年轻时为它奉献了青春,我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一切都是我努力创造得来的。”尤其不容忽视的一点是,那位曾经因为受到瑶族妹子盘妹乃的牵连而被迫改变了命运的老胡,虽然已经快七十了,但却一直都没有成家,只是以一种“收养多位孩子”的方式“有了自己的家庭”。尽管老胡不愿意和“我”见面,但“我”却总是忘不了自己当年的这位老大哥。这样一来,也才有了结尾处“我”专门在电话里唱给老胡听的两句早已脍炙人口的歌词:“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是不是有了一个你不想离开的家……”

究其根本,这位第一人称叙述者“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忘怀的,其实是老胡大哥与盘妹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幸命运遭遇,或者说,是一种既往历史的“精神隐痛”。事实上,在盘妹乃他们姐弟俩的拼死偷渡,与“我”们这些建设者当年的蛇口建设之间,还是存在着一种内在因果关联的。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为了能够不再让盘妹乃他们继续萌发偷渡之心,包括蛇口在内的深圳建设才是必须的。

无论如何,对邓一光的《第一爆》这一短篇小说来说,只有以如此一种方式积极有效地写出深圳“前世今生”中潜藏着的历史“精神隐痛”来,方才算得上是取得了思想艺术的成功。但在结束我们的全部论述之前,还需要注意的,就是邓一光这一短篇小说篇末落款的具体写作时间,乃是2020年的5月6日。这样一个落款时间,与四十二年前的1979年5月6日那个历史事件的发生时间,绝非无意间的巧合,而是邓一光的一种刻意为之。在一个短篇小说文本中,落款时间能够以如此一种方式有机地介入到叙事过程之中,虽然不敢轻易断言说是唯一,但也应该被看作是邓一光的某种艺术独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