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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根勤 | 一部诗化的世情小说如何可读

更新时间:2020-10-09 作者:刘根勤来源:南方日报

这部短篇乃至微型小说合集《父子约》是一部富于诗意的世情小说作品,它在文笔优美细腻与故事精彩可读中间,实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

不得不说,这部作品的标题就特别吸引人,它用了“父子”这样的伦理关系,让处于信息时代的人们恍惚之间回到了前现代社会的那种简单、稳定与温暖。封面的装帧很简约,一大一小两个人像,多半是借鉴了德国的知名漫画《父与子》,产生了更多的吸引力。

文学史上有一种体裁叫“诗化小说”,这是一种追求诗美效果的小说。是小说和诗融合、渗透后出现的一种边缘形式。作家不再让事件捆绑、摆布自己的心灵,常常在小说中像诗那样运用情绪的流动、内心的独白、放射性的结构,思维空间大大开拓,能自由地表现自己的旨蕴意念。它的抒情性的因素撑破了严密的结构框架,冲淡了完整的情节密度。

在中国,诗化小说产生过很大的影响。20世纪上半叶的代表有周作人、废名、冯至、朱自清、沈从文、孙犁、张爱玲等人,当代有汪曾祺、史铁生、铁凝等人。

诗化小说的优点在于意象与语言的优美,缺点则在于结构与情节难以流畅,这对作者而言,固然有“绞尽脑汁”与“江郎才尽”的辛苦,在寻求故事性的读者那里,也容易出现审美疲劳。因此,即使再自信的作家,也不大可能一直创作这种体裁。具体到单篇作品,篇幅往往不会太大。

放在我们面前的这部短篇乃至微型小说合集《父子约》,就是一部富于诗意的世情小说作品,它在文笔优美细腻与故事精彩可读中间,实现了一种难得的平衡。

不得不说,这部作品的标题就特别吸引人,它用了“父子”这样的伦理关系,让处于信息时代的人们恍惚之间回到了前现代社会的那种简单、稳定与温暖。封面的装帧很简约,一大一小两个人像,多半是借鉴了德国的知名漫画《父与子》,产生了更多的吸引力。

这部作品集收录了65篇短篇与微型小说,这样的布局容易令人疏远,因为它往往缺乏一个坚定的内在逻辑,但只要翻开第一篇小说,就会被作者巧妙的叙事带进他构建的语言世界,一个极其富于生活与艺术气息的空间。

第一篇小说《老街》,完全是汪曾祺式的风格,青石板的悠长街巷里,一对不知来由与名姓却富于才情的男女,圆熟悠扬的京胡琴声,静静聆听与欣赏而不吭声的街坊,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台词,彷佛构成了一部百年前的小城默片。故事里只有三个角色,老男人、青年女人、小女孩,来的时候两个人,去的时候还是两个人,看似封闭却富于开放的叙事结构,充分展示了作者老到的叙事功力,还有对经典文本与传统戏曲的熟悉。

《老街》是京剧主题,主角是漂泊的文艺男女。《戏痴李老三》就是潮剧了,这在不经意间展示了广东元素,类似的还有《三叔》中的“过番”经历。故事的角色与他欣赏的戏曲角色合二为一,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疯魔不成活”,这跟《老街》类似,平静的文风里有惊心动魄的情绪波动与命运起伏,甚至生与死都隐藏起来,这构成了奇妙的张力,让那些投入的读者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这两篇作品之后,作者显然就舒缓了很多,作品的烟火气浓郁起来。连续三篇“父亲”主题,都涉及艰难岁月,但勾勒出不同的“父亲”形象:抽烟的父亲,跟不上形势,但非常可爱;与儿子“签约”并且不折不扣地履行、还要求儿子对母亲履约的父亲,貌似冷酷却用心良苦;在食品站上班的父亲,无能而又疼爱饥饿的儿子,甚至为此丢了工作。作为三个“父亲”的儿子,“我”、浩子、向阳,都与父亲不无隔阂与误会,但无一例外达成谅解。

整部书中,时代感十分强烈,可能与作者的成长经历有关。饥饿与匮乏的感觉时时流露,在“安全感”上也是如此,比如《炊烟飘香》中,向阳对狗肉的记忆,比如《兰兰的天空下起雨》中,养父琼亮与养子景因为失窃案的纠纷与和解,时刻提醒读者,那个贫穷的经历就在不远的昨天。

这种匮乏并不只是历史,甚至一直延伸到当下。《家教》里的“我”,作为真实存在的华南师大的学生,受一位捡破烂的女孩“雇用”,到贫民窟里去为她残疾的弟弟授课,这个记忆多半是真实的,但也多半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但《小翠,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通过一件发生在发廊里的凶杀案,反映出特定环境中的经济萧条与人性底线。

作品的基调是讲述身边的美德故事。有些故事是在“误会”中展开的,比如《转悠》,书写了自己的“过度防范”造成的误会,比如《油条》,卖油条的老夫妇对老知识分子的误会,在明白之后他们都陷入内疚之中。有些故事则展示了人性的奇特与微妙,比如《寻找恩人》中,女儿没见过面的公公,原来是自首的重刑犯,却在投案自首的路上救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又比如《家有芳邻》中,邻居张才彪悍到难以忍受的性格背后,是对身边人细致的关怀。

系列作品展示出作者的性格,观察入微,表达到位,性格温和而又坚定,有《诗经》的“温柔敦厚”气质,但也不乏讥刺如《硕鼠》、《伐檀》。比如《一指神禅》中做到“县委书记”的“滑落者”对“身怀绝技”的“领导”的魔性追捧,比如《柔弱的惠》中,职场文化的复杂,比如《女名记》中“女名记”的浅薄,比如《买肉记》中李海城的行为艺术,还有陈老师的纠结性格,无不惟妙惟肖,又比如《阿来开店》中阿来经营饭店,看“市长”的籍贯上菜,见风使舵,屹立不倒,深具时代风味。

65篇小说,形散神不散,文笔优美,都是当代人的社会文化记忆。尤其是最后一篇《同一首歌》,讲述新冠肺炎时期女医生的悲痛经历与神经质的反应,用小人物的命运反映出大时代的转折,而且在优美的音乐叙事中完成了对第一篇《老街》的“闭环”。

整部书中的人物,大多是乡村与市井人物,对他们的讲述,平淡中有隽永。不同者有《老街》中的男女。《相马》也是如此,马伯是奇人,短短几句“相马经”,颇有阿城《棋王》的风格,令得整本《父子约》,在改革开放的广东味道之外,多了几分江南乃至草原的元素,更添神韵。

作者韦名,公务之余,犹能大量创作,反映时代举重若轻,深入内心举轻若重,这在碎片化的当代文坛,大有可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