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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笔为援,清远作家在行动| 留盏希望的灯(第八辑)

更新时间:2020-04-07 来源:清远作协

编者按

本期遴选的微型小说,均为抗疫题材的作品,清远作家以笔为援,或歌颂疫情期间的平凡英雄,或鞭挞疫情期间的社会小丑,清远作家以正能量的笔调,从各种生活场景入笔,用文学的艺术形式记录这一特殊时期。《特殊任务》让人把目光移到医院之外,《取消婚宴》把人从世俗中抽出,《泪花闪烁》从儿童视角看此次疫情,《口罩》写出了乡村防疫的亮点,而《没有翻开的日历》以及《留灯》则给人以希望,让读者在阴郁的疫期氛围里,看到希望之光,感受到春天的来临。

 

特殊任务

邹业本

山里的夜,很静,远处传来狗吠声,在山谷回荡。

在日记中,他只写十个字,大乱避于村,小乱避于城。

钟山心想,幸好钟山谷里有瓦房,可以自我隔离。尽管网络信号不好,日子也很孤寂,但至少可以不用戴口罩,他相信还是能够平安度过此劫。经历“非典”和“新冠肺炎”这两次集体大难,每个人都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该懂得敬畏自然,明白人生的无常了。

踩着月光,钟山一圈一圈地在瓦屋前的小院子里来回走着。

泥巴围墙边的桂花树,把黑影子投在地上。蟋蟀在草丛里清鸣,更增添夜晚的寂静。山谷里的松树和梨树的味道迎面而来,淡淡的,平缓的,深深吸一口,整个人的灵魂都感到无比愉悦,那些数据、报表、疫情报道都暂时不用他去关注了,他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

高山夜空,星星点点,白云翻飞。

夜云时而在月亮的左边,时而又飘去右边,清澈夜空的云朵,像顽皮的孩子,围着年轻的月亮母亲撒娇。山谷的月夜实在很美。这些美景,是城市里所无法见到的。唯有高山峡谷里才会有。钟山享受着山谷之夜的宁静之美。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独立于天地之间,山谷的夜阑尽收眼底,心灵如行云流水,无悲无喜,无拘无束,无病无痛,这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啊。

钟山走累了,他推开木门,走进屋里。

从小木窗望出去,窗外一片冰凉的白月光,宛如少女白皙的脸,娴静美丽。他想继续写日记,但又放弃了,不写了。美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丑陋的东西一样转瞬即逝,生命的时光很短暂,能记在心里的,就让它记在心里,不能记住的,就让它随风飘远吧。在瓦屋里,钟山的内心变得很安静,他开始慢慢回忆,自己是怎么回到山里隔离的。

那天早晨,民政局的有公务车来了馆里。

送防护服来的那个人,车都没有下,他摇开车窗把几套防护服递给钟山就走了。大家都戴着口罩和手套,没有握手,彼此只说了句,兄弟注意防护。

馆长亲自打电话来,希望钟山能去去执行此次特殊任务。

原本说好有几个人一起执行此次特殊任务的,毕竟这是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例死亡病例,谁都怕被感染。但钟山主动向馆长请示,由他与老刘两个人就可以完成此次任务,不必再让其他同事也卷进危险之中。

曾经有人介绍重症监护室的护士长给老刘,老刘却说,医院ICU是很多人的人生终点站,而他们的炉子,是很多人灰飞烟灭的地方,两人如果凑对了,每天晚上都聊“客人”?给老刘介绍对象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而老刘也从大学毕业时二十多岁小伙子,熬成了四十多的老光棍了。但他每天的工作都很认真,工作场合从不言笑,非常庄严肃穆,给同事和家属们都留下了爱岗敬业的好印象。

钟山也是位好同志,来馆里工作,已经七个年头,依然单身。

馆里的各项工作,机器使用流程和操作,他都已经非常熟悉。那天,馆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才同意由钟山和老刘两人共同完成此次任务。

这种传染遗体,一切从简,去医院接到死亡证明及确认遗体后,直接运进炉子里火化,没有任何告别仪式。馆长在电话里说,辛苦你和老刘了。钟山说,馆长您放心,我们会做好防护的,越少人接触越好,我们保证顺利完成此次任务。

那天晴空万里,馆里“接客”的专职司机都没有叫。

钟山明白,馆里单身的不多,就他跟老刘最适合冲一线。钟山作为小小的主任,他让老刘在馆里准备好各项工作,封锁清理道路,为“特殊客人”开通绿色通道,避免他们两人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他开着黑色的“接客”专车,去了医院。医院那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有穿着厚厚防护服的医务人员帮忙把“客人”推上专车。车尾门一关,钟山便按响喇叭。沉闷的一声喇叭响,算是送给这个“客人”的人生最后的礼物。在医院后门口远远守候着的家属,开始隔着口罩和防护服哭喊了。挣脱家属拉扯的“客人”的妻子,拼命追赶专车,钟山很想为她停一会,让她送别丈夫,但钟山最终还是闭上眼睛,深踩油门,嗖地离开了医院。在他工作的地方,每天都有二三十个人化为灰烬,他从没有掉过眼泪,但那天看到那么多防护服的人在送行,晴空下大家克制的距离,让他眼睛湿润了。

悟到人的必死性,钟山常常坚定的告诉自己,每个生命都会死去,都会离开这个人世间,有能耐有影响力的、默默无闻如蚂蚁的,都会离开这个人世间。人的必死性,决定了最终的公平性。光顾他们馆的“客人”各行各业、男女老少、是非善恶、贫富美丑的都有,任何牛逼的人,在这里都服服帖帖变为柔软的灰烬了。佛教的生死轮回的思想,并没有扎进钟山的大脑,他始终还是坚信人是必死的,人在世间的一切奋斗、一切表演,终将会结束,终将会落幕。

想着想着,他就回归到了职业的严谨与认真的了。

他工作期间,不能有人类的情感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工作期间,必须忘记自己是人类,跳出人类脆弱的感情。

他工作期间,必须保持冷静,理智地完成上苍交给他的任务。

认真帮助“客人”走完遗容的最后一程,是对“客人”的最大尊重。

那天他与老刘执行特殊任务,执行得非常顺利,省略了很多流程,那个特殊“客人”几乎全是绿灯,谁都怕被病菌感染,大家都隐忍着速战速决,家属连骨灰都不要了。一人感染,全家医学隔离,家属被管制得根本无法离开半步。

完成任务不到半个小时,馆长就打电话来了。

馆长说给他跟老刘放假,一切待遇与福利从优,保持电话畅通就行了,因为防疫部门会在这十四天里,对他们进行健康跟踪。钟山明白馆长的意义,隔离起来,这也是为大家好。走到停车场,钟山问老刘要不要一起隔离?老刘说,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隔离得了,冰箱准备好了蔬菜肉类了。钟山说,那我们分开隔离吧,我父母在家,我是不能回家隔离的。那你去哪?馆里饭堂阿姨为我们准备了蔬菜肉类和水果了,每人几包,说是馆长特意吩咐给我们俩的。钟山说,我带上食物,开车去山里,择林隐居。

就这样他回到山里老屋隐居了。

深山里的夜静悄悄,幽静而适合思考。

人的生命会随着时间而衰老,但思想的成熟,却需要付出哭和笑,甚至流血的教训。钟山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同事,更不想影响到家人。他其实心里也明白,馆长说是给他和老刘放假,是让他们自我隔离。那天全身消毒后,他在电话里和工作微信群里向大申请了,如果再有特殊“客人”,恳请馆里依然把任务交给他俩去执行,他俩随时可以出山。

微信群里,许多人为他们竖起拇指,老刘回复说,整个国家都断臂求生的时候,只能舍小家保大家了,任何冠冕堂皇的话都不要多说,咱不给国家添乱,大家各尽其职、尽心尽责就行了。我们俩既然已经冲锋了,就不会再退缩,如果还有特殊任务,就让我们来执行,让我们继续战斗吧。

他们在馆里的故事太多,以至于不愿意再说自己的故事了。

他们见的重要人物太多,以至于见面不再主动与人握手了。

他们希望不要再有特殊任务了。

 

作者简介

邹业本,1987年生,《清远文化》执行主编,清远市作协副主席、评协副主席,已出版《寂静村庄》《那片松林》《环游世界》及编著《北江丝路文化》等多部,目前已公开报刊发表作品近百万字。

 

取消婚宴

欧阳在衷

欧明和唐莉相恋七八年,爱情久经考验,终于在元旦前欢欢喜喜到市民政局登记领取结婚证,决定于正月初四在老家摆上十几围台庆祝。双方亲人都盼着大年初四快点到来,完成这段来之不易的美好姻缘。

欧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一早就出去办年货。唐莉下班高高兴兴回到家,发现手机有条欧明上午11点钟时发来的短信:“情况有变,取消婚宴。”

唐莉看到短信,马上发短信问为什么?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对方没有回答。康莉有点发脾气了,就打电话,电话也关机。康莉就用微信发信息,一个中午过去了还没有回音。

唐莉想着想着就真气愤了,因为一直以来不想和他处对象才断断续续恋爱七八年,现在同意与他结婚了,反而说取消婚礼,为什么?不说清楚却关机不回音,好像玩起老鼠躲猫游戏来,这让她怎么向家人交侍?最担心的是让亲戚朋友知道是被对方抛弃,自己的脸今后往哪里放?对于自尊心非常强的唐莉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唐莉越想越气,就打电话给欧明的父母、老友,都说不知什么原因。

唐莉在家里坐立不安,就尽量想从这几天的听闻中理出个理由来。

难道他与那位痴情同学重归于好?听他说过,那位高中女同学暗恋他很久,一直等他参加工作了才表露,可惜他心中早装下唐莉一个人了。又听说,那位女同学对他常绕不绝,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难道近段时间被她用计俘虏了?不会吧,听说她在我们订婚后已经找到新男友了。

不是被女人所缠,难道他加班?可现在学校正放寒假。唐莉不假思索地就给单位打电话,可单位办公室哪有人值班?想打电话给校长,放假期间校长也不会知道他在哪里呢?不打还好,打了也白打。

唐莉在家里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就开始有点害怕了。突然,中央电视台播放一条新闻:武汉发生新型肺炎,劝告大家呆在家少出门,出门定要戴口罩。

唐莉仔细看完这条新闻,就意识到中央重视了,说明问题严重了。一想到欧明还没有音信就更加紧张,脑子里忽然有“是不是被隔离了”的想法。

正当唐莉愁云未展之时,手机响了,却是一个陌生电话。

难道出什么事?不会被绑架了吧,唐莉忐忑不安地想。

“我是欧明。”唐莉慌慌张张地按下听话键,对方就说话了。

唐莉一听到欧明的话就火山爆发,不由对方解释就站起来,大声地说:“你搞什么鬼,不举行婚礼,你玩我啊?你当我什么了?”

“不,不,亲爱的,你听我解释!”欧明在手机那边急切地分辩,停顿了两秒钟,说,“一言尽,我现在正忙,先向你报个平安,等半小时后再向你汇报,你认为我不对时再骂也不迟!”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就只能等待了,唐莉“嗯”了一声,关掉听话键,坐下来等待解释。

半小时后,欧明打电话来介绍情况:

我早上出门后,走进文化广场,看到大电视里正播中央新闻,武汉告急,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严重,李兰娟、钟南山等建议武汉封城,全国备战。我市因此也出台了《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公告》,要求大家不串门、不集聚、不聚餐、不聚会、不打牌;红事停办,白事从简,并报村、社区备案;尽量不出门,外出必须戴口罩。

我感觉到问题严重性,来到街上,看到一些市民戴着口罩,一些市民在一间药铺排队买口罩。我也跟着排队买了一包十个,准备带回全家使用。

刚走出药铺,就看到学校微信群校长的留言:请自愿参加防疫支援预备队的人员报名,上午9点钟到市纪委会议室参加岗前培训。我是一名预备党员,应该第一个参加志愿队,随时听从组织安排,所以,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报名了。

我看看时间紧迫就马上赶到培训处,想向你说明取消婚宴的原因,但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没有写完一句话就匆忙发送,接着就无电关机,恰好培训又马上开始,只能坚持到培训结束才借用别人的手机向你解释,你却不听解释就骂……

“我这是心疼你才这样的嘛,原来如此,对不起了。抗疫当前,我支持你的决定,支持你去武汉服务!我爱——你!”唐莉激动地说。

 

作者简介

欧阳在衷,男,1963年出生,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高中语文高级教师。

 



泪花闪烁

黄志超

2月10日,大年十七上午,温晴在书房做完寒假作业后,走开出客厅。

妈妈,我开电视看看武汉新冠肺炎疫情抗击情况。温晴顾不上拿糖果吃,就打开电视机。

行,关注正能量!妈妈在客厅看着手机新闻。

这段时间以来,温晴为湖北爆发的新冠肺炎而叹息,流泪、寝食不安。

妈妈,电视说到,截至2月9日,据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报告,现有确诊新冠肺炎病例35982例(其中重症病例6484例),累计治愈出院病例3281例,累计死亡病例908例,累计报告确诊病例40171例(湖北核减87例,江西、甘肃各核减1例),现有疑似病例23589例。累计追踪到密切接触者399487人,尚在医学观察的密切接触者187518人。湖北黄冈疫区急需防控物资……

温晴一下子哽住,又一次眼圈红了,眼角有泪花闪烁。

晴晴,灾难使我们的民族更加坚强。党中央英明领导和指挥疫情防控工作,给了一线医护人员和全国各地派出的医疗队很大的鼓舞,他们对最终战胜疫情充满信心。现在,一个个新冠肺炎患者治愈出院了。

妈妈,我坚信,有党中央英明决策和坚强领导,我们国家一定能打赢这场疫情防控阻击战,赶走狂魔!

嗯,咽,必定的!晴晴,你看,我手机朋友圈上有新闻说,全国各地一批批防护服、脚套、隔离服、口罩等医用物质源源不断运往湖北,不少是企业捐赠的,这种大义大爱使患者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和力量。

嗬,妈妈在看手机新闻。这个春节,武汉出现新冠肺炎疫情,这种肺炎病毒能人传人,妈妈待在家里看书学习,不串门探访亲友,自我隔离,不给国家添乱,为您点赞。

你不去找同学玩,宅在家里做作业、关注疫情,妈妈也更为你点赞。

谢谢妈妈!妈妈,那好!您看,这电视上说,居然有人假装卖口罩收钱,收了钱,就关闭了平台,找不到人了。

晴晴,如此龌龊的勾当,我们要强烈谴责!这些无耻之徒与哪些正在奋不顾身地抗击瘟神的医务人员相比,实在是相形见绌!

妈妈说得好!这种行为非常恶劣,已经没有人性了……妈妈,不少企业和医院都纷纷伸出援手,捐赠防控物资,捐款与武汉携手共渡难关,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爸爸的农业开发公司下午不是要运6大车小菜,去支援湖北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吗?您帮我买的10个口罩,还有7个,我不出门了,就不用戴口罩了,7个口罩让爸爸带去武汉吧!还有我去年和今年积存的压岁钱1000元,也让爸爸带去吧,都捐给武汉的叔叔阿姨,尽我力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晴晴,病毒无情,人间有爱!有爱就有希望。你捐口罩,捐压岁钱给武汉,好呀,真不愧为“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下午我拿给你爸爸带去,武汉加油!湖北加油!!中国加油!!!

能得到妈妈的允许,高兴,谢谢妈妈!我们在电视机前期待赶走全国恶魔,各医疗队凯旋!

 

作者简介

黄志超,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北江文化研究会会员、连州市文联理事、连州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口 罩

谢玉新

今天, 树仔头在整个村委出了名,为林屋村争了一个光。

在村委范围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树仔头是一位出了名的铁公鸡。不要看他只有1.5米的敦头,黑黝黝的,就像一条老泥鳅,但他头脑灵活,不怕苦,在九十年代初期凭着一身牛气,与身材娇小的老婆,每天天还未亮,就开着那台半新不旧的手扶拖拉机落村到户从农户手中收购余粮,将近三千斤谷,就拉回到旁村旁碾米铺加工成大米,第二天自己夫妻档上货到拖拉机上直接运到省城里交给米铺,来来回回干了几年,成了村中第一个盖上洋房子的人,村中有与他买米,隔天就向人讨回赊账成了出名的吝啬鬼。十年前,因年老体衰,力气不行,他在村头开了一间小卖铺。小卖铺隔着一条马路是工业园专门从事废旧五金加工,其中有几间打铜米的厂,粉尘大,工人要戴口罩上班,早午一个,用完就掉,需要大量一次性口罩,所以树仔头店里每天消耗几百个,利润小,数量大,算起也是一笔好赚的货物,因此每月两箱近万只口罩吞吐量。

2017年,为了环保,政府取消废旧五金加工点,树仔头店里还有两箱存货,卖不出,又舍不得送人,在家里积尘。

今年,新春佳节前夕,一场突然其来的新冠病毒感染肺炎在武汉爆发,漫诞全国,口罩紧缺,口罩成了洛阳纸,五毛钱一个飙升到五元五毛,有价无货,村民网购也买不了。村民一筹莫展,树仔头悄悄地拿出压仓货,每个村民免费送五个,余下就送到村委,由村委人员统筹,解决大部分人一时之需,也为疫情防控起了很大作用,村委专门送了树仔头一面好村民锦旗。村民从心里感谢个吝啬鬼,人在艰难时候就会知道人心。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作者简介

谢玉新,清城区石角镇人,清远市作协成员,日常喜欢读书看报爱好文学,喜交朋友,业余写写心得体会及小说,作品有《丑陋人生》《平凡英雄》等小说。

 

没有翻开的日历

吴桂芬


当他背着她们奔赴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怀孕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她们的心都被吊在半空,妻子青花是既气愤又担心,气愤的是他竟然不辞而别,难道自己的风格就那么低么?不是有那样一句么,叫悲怆会给人类以无限的张力。难道这张力只有他才有的么?担心的是在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的确,对于一个退伍老兵的他来说,可谓是训练有素,身体和心理素质都很过硬。然而,这一次的敌人是隐性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这可恶的病毒,它狡猾得像潜伏的特务,听说有些医院的医生都被传染了,想到这儿,青花的血管像是被泥沙堵住了似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她下意识地摸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小家伙是经不起惊吓的。青花心里明白,绝对不应该让未出世的宝宝感到忧虑,怀孕四个月了,前三个月的妊娠反应把她折腾得不像个人样,吃点东西就吐,那滋味着实没有办法来用语言表达,好在有他在自己的身边细心地照顾着,他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说他粗,就是无论天大的事情在他的眼里都不算啥,真不知道他的心有多大,记得刚谈恋爱那会儿,青花委婉地告诉他,自己的生日快到了,可这个家伙却完全不解风情,生日那天,他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打,因为这事儿,青花差点要跟他分手,如果嫁给一个对自己不上心的人,那一定不会幸福的,只是后来见他认错态度比较诚恳,她就原谅了他。说他细呢,记得有一次她想吃新鲜的杨梅,自己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他就立刻开车到城里去买,记得那天很冷,天又下着大雪,等他买回来了,青花又不想吃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本应该生气的,可他还是笑着说,“这小家伙可真能折腾爸爸,等你出来后我一定要打你的屁股”。青花知道他是多么地爱她,多么地爱这个还没有见面的孩子,他的不告而别也是怕自己阻止他,或者是怕自己会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每一个清晨,阳光都是新的,青花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做深呼吸,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突然显得更加重要了,她轻声对肚子里的宝宝说:“我们要安心地在家等着爸爸回来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之后,她却泪流满面,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年迈的婆婆慢慢地走过来,她小声地嘟囔着:“那个挨千刀的走了?他也不想想咱这个老的老小的小的家,难道那么大的武汉就缺他一个?青花赶紧擦干眼泪扶着婆婆坐下,她知道婆婆是个明白人,当年她送儿子当兵时,老村长还劝她说:“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还是让他在家里吧,这样母子俩也有个照应。可婆婆谢绝了村长的好意,儿子一走就是三年,她一个人在家里种田、养猪,空闲时还做点手工活挣些零花钱,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女汉子,她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虽然她读书不多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她的一言一行都得到村里人的尊敬,这一次她发这么大的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她们娘俩,关于这一点,青花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望着满头银发气得发抖的婆婆,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了,那一刻,时间好像凝固了似的,她想安慰婆婆,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跟她说点什么才好,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动了一下,青花下意识地哎吆了一声,这可把老太太吓坏了,“咋了?她突然站起来。青花苦笑着说:“妈,没事儿,是小家伙太调皮了!

年,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都是喜庆的,然而,这个鼠年,对所有的中国人来说都是个例外。为了躲避疫情,所有人家的门都是关闭着的,她们家当然也是一样,两个女人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在看电视,婆婆从前爱看戏曲频道,有时候还跟着爱唱上一段,青花呢,爱追连续剧,如果有哪一集落下了,她是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补上的,只是从他离开家的那一天起,婆媳二人都没有这种兴致了,每当电视里播出武汉疫情报道的消息,每一个画面都紧紧地牵动着这婆媳两的心,只是在那么多战斗在第一线的面孔里,婆婆找不到儿子,妻子找不到丈夫,不过她们也明白,就算是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在一闪即逝的镜头里也很难认得出他来,更何况他不是战斗在第一线的医生护士呢,他走了两天了,在这四十八个小时里,青花给丈夫发了无数条微信,(她怕打电话会影响他干活)可他一个也没有回,他一定是太忙了,建医院,从医院的名字里就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火神山”、“雷神山”,时间和速度都融为一体,虽然青花看不到那个紧张激烈的场面,但她可以想像到丈夫是何等的忙碌,何等的辛苦。理解,就是感同身受,他们虽然相距千里,可彼此心有灵犀,青花相信这一点,否则还算什么夫妻呢,她暗暗地想,爱,是一个宽泛的词,关于这一点她也理解,在灾难面前,哪一个中国人能无动于衷呢?更何况他这个热血男儿?青花甚至想,如果自己若不是有孕在身,她一定会和他并肩作战的,“是啊,他们那么忙,哪能腾出手来呀?每当她再次拿起手机给他发新的信息时,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只要他知道家里都好就行了,虽然她强迫自己这样想,但是每一次的失望又会让她心生不安,这个没良心的,就舍得让我们这样的牵肠挂肚啊,就算再忙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总行吧,时间就这样在婆媳两人的牵挂中慢慢地向前走着,它可不会因为谁的意愿走得快一点或是慢一点……

农村的疫情管理措施也是非常到位的,不能出门,在家要多通风勤洗手,这些话村里的喇叭里天天喊,全民抗疫不留死角,这个连婆婆都懂,国家有难,人人都应该出点力,这个婆婆也懂,只是她一想到儿子一走就没个音讯,老人家还是站不稳坐不住的,他到底怎样了?是不是被传染了?关于“隔离”这个词对老太太来说也不陌生,一连串的猜想让她更是心绪难宁,她时常在一个人的时候叹气,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俗话说,“知子莫如母”,她的儿子她自己知道,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在部队曾立过三等功呢,他爸爸若是还活着,不知道得多高兴呢!这一次,对于儿子不辞而别的举动,老头子也一定是双手赞成的,自己呢,其实也不反对,只是在儿媳妇怀孕的时候,他不应该就一声不响地走了,时钟在不停地转动,月亮在乌云间时而露出一道弯痕,媳妇屋里的灯还亮着,此时把心照不宣这个词用在婆媳俩人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担心,祝福、期盼,就像一个平面的两条直线相交在一个隐形的点上,白天婆媳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谁都不会提及这个家里的“隐形人”,都在尽量地说些轻松的话,比如孩子在肚子里的表现啊,猜猜是男是女啊,说完后两个人都笑笑,孩子是这个家里的希望,这个还在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许也知道这个时候不给妈妈添乱,似乎一天比一天会逗青花开心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和晚上睡觉的时候这小家伙都会有个别样的提示,动一下,有时会连续动几下,一天、两天、如果说家中的一切都很正常的话,唯有墙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他走的那一天--------大年三十。

盼望已久的电话终于来了,就在他走后的第六天的一个中午,青花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他先是问了母亲的身体状况,之后又问了青花及她肚子里的孩子,青花顾不上一一作答,她赶紧跑到婆婆的房间,竟然忘了按下免提键,她和婆婆换着听,她们都有些语无伦次,而他依然淡定,他说这些天,大家都忙着建医院,白天晚上地加班加点,实在是累得筋疲力尽了,在那样紧张的环境里,人人都是分秒必争的,因为挽救生命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他希望母亲和媳妇能理解他,他也相信她们会理解他,电话的那边很吵,机器声,叫喊声,还有风声,婆媳俩还没有来得及细问,他就挂了电话。得知他还好,婆媳两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青花睡得很香,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工地白天吃不上口热乎饭,晚上睡在工地的水泥袋子上,冻得直发抖,当自己拿着被子走近他时,他却不见了,醒来时,青花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论说,这梦应该不是真的,她想,建医院是不分昼夜的,但也不至于睡觉都在工地上的吧,但她的心里还是难受,像是吃什么硬东西,卡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的,她披上衣服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暖瓶倒点开水,想给自己压压惊,没想到,这么微小的声音,对面房间的婆婆也能听到,婆婆的听力这两年都不大好,青花和她说话都要故意地放大音量,婆婆问:“这么晚了你咋还不睡呢?青花索性来到婆婆的房间,默默地钻进她的被窝里,有人说,婆媳关系是最不好维系的,青花对于这一点也不否认,丈夫是个孝子,对母亲的话是言听计从的,为此青花的心里也常常感觉到有些不大舒服,婆婆呢,有时候看见儿子对老婆关怀备至地也会一脸不高兴的,可自从他走后这几天,婆媳俩人的关系就莫名地亲密起来了。

青花躺在婆婆身边,婆婆把被子给青花掖好,自己像拍婴儿一样拍着青花,天亮了,早春的清晨,太阳也显得有些懒散,当青花睁开眼睛时,婆婆已经起床做好了早饭,青花有些自责,怎么能让年迈的老人做饭给自己吃呢?婆婆似乎看出了青花的心思,她面带笑容地说:“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谁能做点啥都是应该的,看你昨晚没睡好,我没舍得叫醒你。青花想对婆婆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对,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客气反倒显得有些别扭。婆婆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青花知道,自从她嫁进这个门以后,婆婆每年一开春,都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每次住院的时候都是青花去照顾她,青花暗自在心中祈祷,希望婆婆能平稳地度过这个春天,也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平安地度过这段时日。早饭过后,年轻的村长带着村里的医生过来了,村长了解老人家的身体情况,他让医生给老太太好好把把脉,之后村长在确认老太太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的情况下,面带笑容地说:“老人家,您的身子骨还不错,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婆婆连连说没有,村长又对青花说:“家里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村长和医生刚走,青花突然想起家里还是有几床闲置的被子,只是偶尔来客人盖一下,青花征得婆婆同意后,戴上口罩,用棉大衣裹着自己臃肿的身体,伴着小村几缕淡淡的炊烟像企鹅一样漫漫地走在雪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走到村部,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村长一脸惊诧,问明了青花的来由,他说,你的心意我们收下了,现在全国各地的救援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往武汉乃至整个湖北,我们村里也在筹备,不过不是棉被什么的,是各家储备的蔬菜,青花一听,连忙说她家里有,村长答应会派人去拿,并告诉她不要再出门了,特别是像你这种情况,青花笑着答应了。村长还说:“你的丈夫是好样的,你们一家都是好样的!听了这话,青花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回到家后婆婆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包裹,那是用一个花手帕包起来的一叠钱,钞票都是新的,没有一点折痕,婆婆说,这是儿子在部队时每月寄给她的生活费,她知道,这是儿子从嘴里省下来的伙食费啊,所以,她舍不得花,慢慢地积攒着,定期把零钱换成百元大钞,并且要求银行的小姑娘要给她全新的钞票,她还说:“这钱本来是留给青花肚子里的孩子的,现在拿出来救个急,钱虽然不多只有三千块,也是我老太太一点心意。青花接过来,她第一次觉得钱在手里这么重。

正月里的日子本就应该是闲适的,在农村,不到正月十五是没有人干活的,但对青花来说,这个正月却不同,她每天都在忙碌着,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做衣服,并用不穿的衣服剪成一块块大小不同的尿布,然后放到干净的盆子里面用烧开的水烫好清冼晾干,虽然现在的孩子都用尿不湿了,但是青花总觉得有些浪费,只要干净卫生,自己做的尿布和花钱买的用途是一样的,节俭是青花母亲留给她最珍贵的礼物,想想那年自己刚嫁给他时,他的家境是村里最差的,那时也有好多人劝过她,让她三思,但是她喜欢他这个人,他退伍回来后,一直务农,听说也有好多次机会去城里做事,但他放不下自己的老母亲,他是个孝子,单凭这一点,青花就敬佩他,而且也相信他也一样会对自己好的,再说,现在党的政策好了,农村的日子也好过了,只要勤劳就能致富,青花嫁过来以后,她把娘家给自己的出嫁钱都用来承包了村里的山地,他脑子灵活,又肯出力,他们把山地都种上果树,几年下来,家里也盖上了新房,操劳一辈子的婆婆也可以轻松地等着抱大孙子(女)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只是因为要扩大种植规模,所以他们手里没有什么闲钱,不然的话,这次就可以多捐一点钱了,她不停地干活,也是想让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快一点,让该死的疫情早点结束,让丈夫早点回家。

十天过去了,丈夫打来电话说,医院建好了,他还说,现在从全国各地运来的各种医疗和生活物资有很多很多,搬运也需要人手,他想征求一下母亲和媳妇的意见,再决定是留下还是回来,婆婆和媳妇都说让对方拿主意,争持一会儿之后,又异口同声地说:“我很好!他笑了,放下电话,婆媳俩也笑了。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青花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婉若村前的小河流水在日渐膨胀,只有墙上的日历被刻意地保留在除夕那一天,青花和婆婆谁都不想撕去那一页纸,或许,在她们的心里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影像,是严冬与春天相互撕扯的影像。在这个影像里有儿子(丈夫)的勇敢,也有婆媳两人的坚强。有人说:“女人的心有时可以柔软成棉絮,有时可以强大成一个帝国。这几天,婆婆老念叨着要给想孩子取个名字,青花觉得还有些早,况且是男是女现在都还不知道。其实,她们心里都明白,这孩子的名字一定要等爸爸回来取的。

青山吹水细柳扶堤,她们知道,他回归的脚步近了……

 

作者简介

吴桂芬,满族,教师、心理咨询师,中共党员。清远市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朗诵家协会会员、清远诗社理事、清远市评论家协会监事、中国少数民族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三级作家。

 

留灯

何桂梅

王大叔是某工厂的水电工,收入不是很高。王大婶身体又不太好,每个月看病得花费不少钱。儿子上大学后,家里的经济更紧张了。考虑再三,王大叔把父母留给他的一栋三室一厅两层小楼空出来一层,重新粉刷了一遍,租给了在附近某医院上班的几个小护士,收点租金补贴家用。

房子有点旧,门口没有路灯,楼梯间也没有灯。晚上小护士们上楼下楼,得用手机里的手电筒照明,非常不方便。但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近,环境也算清静,王大叔和王大婶也好说话,她们也就安心地住了下来。

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王大叔找来了电线和工具,给门口和楼梯间分别装上了路灯。王大婶见了,有点纳闷,这老头是不是因为工厂没开工闲得慌,在家里干起老本行来了?想了一想,觉得不对。因为她曾经叫王大叔在楼梯间装一盏灯,你知道王大叔是怎么说的吗?他说你以为装一盏灯很简单吗,在单位我要干这个,回到家你还要我干这个。真真要把王大婶气死。

王大婶又想,难道王大叔要点灯来驱除瘟疫?还是不对。因为她知道,王大叔一向崇尚科学,反对迷信。他甚至不许王大婶在家里点香、烧纸钱。

哎,不管了。摸了几十年的黑,总算有路灯了,王大婶心里还是非常高兴的。但是问题来了,王大叔设置了天黑就开灯,天亮才关灯,两盏灯整晚都亮着,这得浪费多少电啊?

有一次,等王大叔睡了后,王大婶偷偷地去把灯关了。半夜,王大叔起床上厕所,发现灯关了,他连尿都没有拉就把王大婶叫醒,问灯是不是她关的。确定是王大婶关的灯后,王大叔大发雷霆,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关灯吗,你为什么要把它关了?王大婶理直气壮地说,我为什么要关灯,我还不是为了省点钱,交电费不需要钱吗?

王大叔听了,更来气了。你就知道钱钱钱,难道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楼上的几个姑娘有的半夜才下班有的半夜就要去上班吗?她们上班那么辛苦,没有灯,万一上下楼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

王大婶听了,自知有点理亏,怯怯地问,楼梯间的灯点着也就算了,那门口的灯呢,为什么也要彻夜点着?

王大叔听了,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老婆,你看看那几个姑娘多懂事呀,下班回来自觉地做好自我隔离,连楼都没下半步。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晚上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医院,远远就看到这盏特意为她们留的灯,她们会不会感觉特别温暖?又或者,她们半夜走出家门,有一盏灯目送她们远去,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感觉那么孤寂?

王大婶听了,一个劲儿地点头,眼里有泪花在闪动。


作者简介

何桂梅,笔名紫寒,九三学社社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残联分会秘书长,广州市青年作家协会理事,首届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学员。出版有个人散文集《叶紫梅寒》、《往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