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标题

内容

广东作家网 > 新闻 > 精彩推荐 > 创造另一种经典的作家金敬迈

创造另一种经典的作家金敬迈

更新时间:2020-04-03 作者:艾云来源:广东作家网

2018年12月1日,广东文学名家金敬迈学术研讨会在广东省作协召开。会后,我找到老迈的儿子金东要了老迈住院的地址,次日去到广州陆军总医院看望他。

走近病房,见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老迈。此时,他已丧失了知觉。金东俯在他耳畔说:“艾云来看你了。”他似有意识,眼睛微微张开了一下,旋即又闭上了。金东说:“他现在隔上三两天透析一次,人虚弱得很,现在已经不大认人了。”

我心里十分悲伤。老迈,曾经的美男子高大健旺,他每次讲话都有着话剧演员那样的字正腔圆,声音宏亮,有着穿透介质的坚定力量,充满魅力。而今,他蜷缩病榻,显得那么弱小,对什么都已经无能为力。我在想,人生难道就一定是由盛到衰的必然过程?

依稀记得2012年的6月下旬,老迈幽幽地说:“可以去桂阳了吧。”首届广东省文艺终成就奖颁给了15个有名望的作家、艺术家,老迈也是其中实至名归的获得者。广东省电视台准备拍15个人的《岭南文化名家》的电视专题片。我是撰稿人。负责老迈这一期拍摄的电视台小姚对我们说过,一定要与老迈同去欧阳海的故乡拍摄些现场资料。天热的时候,我们怕老迈受不了,想等到秋凉以后再去。可是老迈迫不及待的想要到那个他非常牵挂的地方。

到了桂阳城,当地有关方面的同志听说《欧阳海之歌》的作者金敬迈来了,非常高兴,他们也为我们提供了采访与拍摄的很多便利。6月26日,穿过崎岖的山路,老迈来到欧阳海的家,原来这里叫老鸭窝村,现在已改名叫凤凰村了。他与欧阳海的大哥欧阳增龙双手紧握,多少年后再次重逢,两人眼眶都泛起泪花。

离开欧阳海的家乡,我们又来到欧阳海当年拦马救人牺牲的地方。

奔驰在京广线上的列车,南来北往。在列车经过赣州到衡山这一路段时,细心的人会发现,在不远处一块空地的高处,矗立着一座大型雕塑。

雕塑上,但见一名全身戎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右腿弯曲,左腿蹬直,左臂向上伸开,正用尽身体全部的力量,去阻拦身后那匹显然是受到惊吓的战马。那匹背负部队辎重的马,正撒开前蹄,向上空踢腾,并朝向铁轨卧。

关于这座雕塑的由来,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知道,但是如果你去询问50岁左右的中国人,他们看上一眼马上就会告诉你,他是欧阳海。这里,正是他1963年壮烈牺牲的地方。

在原址上,中国著名雕塑大师唐大禧,捕捉住那令人惊心动魄的瞬间,创作了这样一座凝固着永恒,传唱着英雄史诗般的雕像。

唐大禧可以说是因为这雕像一举成名,奠定了他雕塑大师的地位。

而比他更出名的,则是经过生活提炼,又回到命运真实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以及小说的创作者,广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著名军旅作家:金敬迈。

欧阳海,这个响亮的名字,在20世纪60年代,在中国辽阔的大地,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欧阳海作为一个普通的战士,他品德高尚,舍身忘我。他用他23岁短暂的青春生命,谱写了一曲和平年代气吞山河的英雄主义颂歌并感动震撼了整整一代中国人的灵魂。

这感动和震撼,不是意识形态的概念,不是教条主义的灌输;而是来自于情感饱满,情节真挚、催人泪下的文字阅读。

这奇异的文字阅读,让《欧阳海之歌》这部长篇小说,印数竟高达三千万。当年仅次于《毛泽东选集》的销售量。

要知道,有史以来的诺贝尔文学奖作者,其作品印数都不可能超过三百万。

这不可思议的销量,让这部3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有着广泛的传播范围。作为一部文学叙事作品,它这么高额数目的发行量,过去和现在的中外作家,都很难奢求与想象。

这是一次奇异的,不可复制的文学的理想景观。

不仅如此。在这场自发的、主动的文字阅读中,作家与读者,在心领神会中,达到高度默契,并共同完成一次“二度创作”。用现在流行的理论术语,这叫做理想的“接受美学”形态。

这是一次发生在特定年代的文学奇迹。

这部小说的创作者金敬迈,在当时是没有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没有想过,自己在有意无意之中,创造了一个丰碑式的红色经典。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1963年末,金敬迈在下连队深入生活时,在偶然中,听到兄弟部队出了个“大事故”,一个平时不怎么听话,有些调皮的战士被火车轧死了,还祸及该连队“四好”没评上。出于好奇,也想去南岳衡山散散心,于是,金敬迈来到了欧阳海生前所在的连队。

出乎意料,他在与欧阳海班的战士交谈时得知,事实并不像传言所讲的那样。欧阳海是个深受战士喜爱的班长,他爽朗,执着,有一定的个性,却被连队个别领导看不惯。被传的“大事故”的真相,更是让金敬迈震惊,在一列火车即将通过时,驮炮的战马受惊,冲到铁轨上一动不动。欧阳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推开惊马,自己牺牲。

真相与传言如此不符,当然与欧阳海所在连队领导的态度有关。

越了解越发现,一个人的身上,正是有了真诚和真实,而不是虚伪做假的东西,在关键时刻,他才可能冲上去,为人民的生命安危,毫不顾虑地冲上去。欧阳海在冲上去的那一刻,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死,但一列车乘客会得救。这容不得犹豫的刹那,是一个人道德品质的综合体现,这刹那,就是后来金敬迈写下的有名的“最后四秒种”。这个真诚真实的普通战士欧阳海,在瞬间,爆发出生命的夺目光辉,并抵达到一种可以被称之为崇高的境界。这境界,平时说着阿谀奉承的语,做着损人利己事的人,可以做到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金敬迈又到了欧阳海的家乡,了解了他的童年身世。这个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那性格遭遇,身后一行行的足迹,仿佛是金敬迈自己早年历史的浮现。

金敬迈更从欧阳海的精神气质里,找到了与自己的深深契合。

金敬迈是一个有气节,有正义感,敢于直言,勇于担当的人。他一向认为,不论年龄大小,职务高低,人人都应该受到应有的尊重。

在按捺不住的写作冲动中,金敬迈先写了一个两千字的报道。发表以后,效果震动。先是新华社发了通稿,各大报又转载了。欧阳海的事迹,不再是落后典型,而成为先进典型。这等于为欧阳海重新正名。

一下子,围绕着这名战士,宣传舆论口径全变了。

此时的金敬迈,看着自己采访的素材,他是决定要写一个大东西了。他几乎可以说是不顾别人的讥笑,主动请缨,要写一部关于欧阳海的长篇小说。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同欧阳海一起,经历着生命的各个阶段。他几乎像发热病一样的亢奋;又犹如神助的那些段落、情节、细节,连同人物说话的语言,做事的行态,都纷纷向他走来。

金敬迈用一天一万字的进度写着。28天以后,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写完了。他累得无法再看一遍;况且,他也看不了。那些情绪激越之下,快疾写下的文字,就像鬼画符,潦草到他自己都不认得了。

事情说来也凑巧。

1964年的一天,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副总编鲁易来广州军区约稿。金敬迈所在的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创作组,那里可是有着藏龙卧虎之人。梁信,他创作的电影剧本《红色娘子军》,已搬上银幕,它所具有的政治性与艺术性的互相交融,为国人久久的赞誉不已。

赵寰与董晓华合作的《董存瑞》剧本,也已搬上了银幕,在国内又是影响巨大。这二位是全国排名很是靠前的大编剧。赵寰的《南海长城》,《南海战歌》,也是轰动不已。

张永枚,那首《人民军队忠于党》的歌曲,只是开头一唱“雄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就唱得人热血沸腾了。更有长诗《西沙之歌》的配乐诗朗诵,在全国各地的广播里播放,直听得人心潮澎湃。

而万川,写作了反映英雄工兵生活与战士生活的话剧,听说有中央首长在看话剧时感动得落泪。

金敬迈所在这个单位的诸同事,不仅在全军为人所知,在全国也是大名鼎鼎,唯他,尚是寂寂无名。

金敬迈1949年入伍,来得及打仗,就当上了文艺兵。部队那时也没严格分工,他除了演话剧,还演歌剧、秧歌剧,有时他也拉提琴,也在舞台上跳过舞。革命军人嘛,叫干什么干什么。

那时,到基层、到连队演出是常事。空旷的场地,没有扩音器,没有麦克风,当然,也没有学习过科学的发声,就那么,硬是扯着大嗓门去喊,去唱。因为只有声音越大,人才可以听得清楚,效果才越好。就这样,声带撕裂,子给喊坏了。

当然,他还是发表过一些文字,于是一年多前,金敬迈从演员转到编剧。

但在写作行当上,他的确是一名刚刚起步的新兵。

话说鲁易来约搞。该找的重量级作家,都谈过了。他又对人讲:听说这里还有一位姓金的,以前是演话剧的,刚调来不久,叫他过来一下。

于是,金敬迈来见鲁易,并带上厚厚的《欧阳海之歌》的手稿,交给他。

次日清晨,鲁易又将这摞手稿交还给金敬迈,说,你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都看不清。也难怪,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连金敬迈本人也有许多看不懂,更何况是别人了。

鲁易已经放弃了,说:“以后再说吧。”他即将赶火车回北京。

金敬迈走了,他又喊他回来,问道:这真是28天写出来的吗?金敬迈回答说是。鲁易说,这说明你很有激情,否则,写着写着就没劲儿了。

鲁易说,要不你先读一下听听。

于是,先念第一章《风雪中》。

开头的字好辨认,金敬迈念道:

“春陵河水绕过桂阳县,急急忙忙地向北流着,带着泥沙和愤怒,留下苦难和呜咽,穿峡出谷,注入碧蓝碧蓝的湘江…….”

这样的文字,放到现在,依然毫不逊色,有着情境和语言的美感。

再接着,金敬迈开始发挥他话剧演员的能耐了。字迹清晰的他照念;看不清楚的,顺着语感编下去,居然还行。

他在声情并茂中,诵读了老鸦窝的严寒,严寒中赤贫的欧阳恒文的老婆生下幼子,而“两丁抽一”的命运,让家里人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送到土地庙。父亲的心刀割般的不忍,又将幼子抱回,取名“欧阳玉蓉”,从此这孩子女扮男装,屈辱地活着。这就是欧阳海的出生。

再接着,满了七岁的欧阳玉蓉,即欧阳海,梳着刘海,留着辫子,为四妹子沿路乞讨。四妹子仍是在贫病交加中死了。

当金敬迈念到第一章的最后部分,鲁易早已是泪流满面。

金敬迈念完第一章最后一段停顿下来。鲁易催促他继续往下念。然后对工作人员说,马上退票,不回北京了,就听金敬迈把稿子念完。然后金敬迈又开始念,他自己也哭了,想不到自己凭一腔热血写的这部作品,也让自己感动了。

两个人,一个是读得有声有色,一个是听得泪流涟涟。

金敬迈整整念了五天,鲁易整整听了五天。

头发花白的老主编说:

“我以前审读过那么多稿子,还没有看到哪个人的初稿能这么抓人。这绝对是一本要轰动的书,太感动人了。”他又问金敬迈,这是你的第一本书?

“是我的第一本书。”金敬迈如实回答。

金敬迈说自己以前是演话剧的,他认为书之所以动人,跟自己口才好,善表达有一定的关系。

其实,金敬迈谦虚了。它打动人心的力量,在于本质:书中传达的深刻思想意义。

老主编说,可以马上交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付印。 

果不出所料,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一经出版,上下轰动,好评如潮。

因为了一部小说,欧阳海获得死后殊荣,因为了一部小说,让读者与书本达到如此默契与互动,这是令小说的作者金敬迈,所始料未及的。 

从大的方面来说,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以长篇小说为阵容的长篇创作,已形成蔚为壮观的局面。吴强的《红日》、曲波的《林海雪原》、扬沫的《青春之歌》、梁斌的《红旗谱》、扬益言的《红岩》、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冯德英的《苦菜花》等等,早已深入人心。这些长篇创作,虽然有政治意识形态的痕迹,却写得波澜壮阔,荡气回肠,非常值得欣赏。部部都可以称得上是作者的颠峰之作。

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比起上述提到的长篇,可以说晚进很多,在红色经典中,已经算是余绪了。

金敬迈本人,也绝对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处女作长篇,可以在全国上下,造成如此剧烈的反响。

原因在哪里?让我们试着做一下分析。

金敬迈之前的那些红色经典长篇小说,其故事选材和历史背景,大多放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它与当下生活,毕竟存在一定距离。读起来虽然欣赏有加,但仍与个人感受隔了一层。

《欧阳海之歌》却像小子一样,挠着人心,让你痒痒的,麻麻的,略有伤感和疼痛。它写的是当下,是和平年月的人。即使是军人欧阳海,他依然遭遇倔强的个性,与周围环境的冲突。欧阳海生前的处境,不如人意。左右他命运的上级,对他不仅是不欣赏,更是讨厌,他四周的安全临界区域很小,隐情极多。

欧阳海本人与1963年树立起来的雷锋,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反差。他们都是部队战士,雷锋是一个没有瑕疵的,浑身上下都是优点的、完美的人,是人人都称赞,都学习的先进楷模。而欧阳海,则是一个无法轻易归类的人。他率直,不通人情故。他与典型不靠边。

但是,欧阳海却是有着鲜明、的个性。

金敬迈塑造的这个英雄,正是因为真实得有血有肉,才令人信赖。英雄原本生活在普通人中间。人们可以从欧阳海身上找到生活中的窘迫、不堪、烦恼、失意的东西。他与众生的喜怒哀乐息息相关。人们说,谁不是这样呢?

这是英雄情结与日常伦理冲突抵达了顶点。

命运琴弦在最后的奏响中,砰然中断。

小说如此大的艺术感染力,实际上是符合了古希腊悲剧的创作原则,这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欧阳海之歌》的写作。除了金敬迈说的,他因为话剧演员的出身,讲究语言的节奏感,明快舒朗,不罗嗦,重视修辞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用叙写烈士,掩盖了那个时代极其敏感的个人英雄主义倾向。

正因为如此,它深刻触动了每一个阅读者的神经。那青春澎湃的力量,与遗落在心底的悲情,共同构成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与震撼,这部长篇,因此成为具有人性内容的红色经典。它突破意识形态的框架,或者也可以说在一个固定意识形态的框架里,写出了具有个人意识的、具有多种可解读性的当代英雄诗章。

说起来真是吊诡,金敬迈创作《欧阳海之歌》用了28天时间;在极左思潮迫害下,他被囚禁则达3902天。哎,这个世界,戏剧性的东西太多了。金敬迈跌宕起伏的人生,充满了这种荒诞的、令人不可思议的戏剧性。

在他出狱以后的若干年后,当他终于可以痛定思痛时,他写出了《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这是他血泪交织的倾诉,是不屈灵魂的记忆。他将此书献给了苦命的妻子曾凡和两个儿子。

他从未停止自己对历史抒写的责任,即使在他耄耋之年,2003年非典时期,他依旧请缨走上采访前线。他所采写的报告文学《好人邓练贤》情感真挚,思想深刻,广受赞誉。

金敬迈常常喜欢引用这个典故:

世界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巡游某地,遇见正躺着晒太阳的哲学家第欧根尼,便上前自我介绍:“我是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哲学家依然躺着,也自报家门:“我是狗儿第欧根尼。”

大帝早就听说过这位哲学家的名字,赶忙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哲学家的回答是:“有的,请你站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金敬迈这个嗓门洪亮,性格倔强的可爱老人,正是用自己一生的努力,守护人类的骨气与尊严。

2020年3月15日,这位90岁的老人离开了我们。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我们无法为他送行,但愿他在天国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2020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