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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现实与未来诗学——王威廉科幻小说研讨会精要

更新时间:2020-03-27 来源:华夏杂志

陈培浩:王威廉是80后作家的突出代表,他的写作存在着多个面相,包括荒诞叙事、灵魂叙事、历史叙事等等,近年他又集中创作了一批人文科幻小说,与一般科幻小说不同,王威廉这些小说虽包含科幻元素,或置于未来时空展开,但实质始终在于对现实的反观和对生命可能性和应然性的追问。本场研讨会主要是以他这批系列科幻小说为对象,我在想,或许我们有必要放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来看王威廉的科幻系列小说,这个视野或许应该从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开始。我们知道,在后现代的知识背景中,人文主义是被反思甚至解构的。人文主义最核心的价值便是确认了人作为万物之灵长的地位,其中虽然也有“人类中心主义”倾向需要反省,但近六百年来人类难道不正是受惠于人文主义对人的庇护而有了今天的世界吗?人文主义话语有一个突出的特征,即是对于人精神上的独特性、不可取代性的信仰,因此人文主义相信:人不同于动物,也不应成为机器的造物;如若人的思想可被机器取代,那便是人的严重异化。这可能是今天人文主义话语在迅猛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面前显得保守的原因。人类的未来会往何处去,我们并不知道。但小说之所以为小说就在于,它要把这个问题提出,并尖锐化。王威廉的科幻系列小说有两个着眼点,一个是反观现实,一个是指向未来。像《城市海蜇》这样的作品,科幻性并不突出,但它以“城市海蜇”这个介于透明塑料和生命体之间的意象切入并隐喻了剧变中的当代社会的病灶。《野未来》《后生命》等作品则以未来时空为叙事平台,不屈不挠地为人类灵魂索求一个未来世界的位置。事实上,人的危机或人话语的危机并非始于今日。文艺复兴是人类从匍匐于神脚下的中世纪挣脱出来,为人类主体性赢得合法性的第一个历史阶段,此后时代,人类一直在与外部的异化力量作战。在浪漫主义时代,诗人们已经敏感地感受到大机器生产的威胁,但浪漫主义迸发出更加高昂的内在激情,这种高温的激情虽为当代人所陌生,但无疑是对人话语的确信和捍卫。现代主义时代是第一个真正的人学话语的危机时代。在20世纪被两次世界大战折磨得奄奄一息之际,人的理性不能不备受质疑,遂生挥之不去的荒诞感。现代主义因此生出了两种面相,其一是揭示荒诞,另一是超越荒诞。前者揭示了世界的剧变和人话语的危机;后者则在危机中追求人再次得以确认的可能。值得留意的是,今天科学高速发展的时代,人文话语其实面临着一次新的、更大的挑战。因为挑战人的不是战争等明显恐怖的对象,而是披上了人类救星外衣的科技。在祛魅和逐神的时代,科技被放在了神的位置,技术神学化的实质是人类的聪明才智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使自身再度匍匐甚至囚禁的神。今天,科技产品已经遍布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科技让世界更便捷,让人更舒适,这当然是事情重要的一面;但技术不仅因此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更在悄然地改写我们对人的定义。今天,人为了舒适而越来越趋近于机器,而机器则因为智能而越来越趋近于人类,这种趋同必将逼近科技和伦理的临界点。如果诚实一点,我们会承认,今天科幻小说作为一个类型的大热,其背后是一种“忘在”意识形态的结果,一方面是将科技和未来维度释放的叙事可能性嫁接于消费性悦读中,另一方面则是一种无枝可栖之后逃往未来的叙事策略。当此之际,人将何为?这就是王威廉这批人文科幻小说的追问,这种追问其实跟他在《非法入住》等现代主义的荒诞书写的追问一脉相传。王威廉不仅在追求一种小说的思想表达,也在追求着思想表达的诗学化,我相信其价值会在未来的时间中越加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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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现任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兼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院创意写作专业导师。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等。


杨丹丹:王威廉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视域中一直都是以深刻和哲思的形象出现的,因而他近年来具备“科幻元素”的小说,其实是超越了科幻文学的范畴的。或者说,科幻文学并不能完全解释和概括王威廉的文学文本,科幻文学及其叙述形式只是给王威廉的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外壳和中介,在内里上王威廉的文学创作仍然是现实主义的,但这种现实主义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而是融合了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因素的“变体”的现实主义。这也是王威廉的文学创作对中国当代文学重要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也是王威廉对现实主义文体在新时代的发展路径做出的思考和回应。例如,王威廉在小说《城市海蜇》中聚焦人与城市的关系问题,并从这个总体性社会问题中抽取出如何处理和安放人的孤独、焦虑和迷茫的精神问题。从主题设置和精神指向来看,小说无疑是现实主义的,但小说并没有讲述个体在深圳这样一个国际都市中被放逐、拒绝、区隔的现实场景,而是通过“日记”“镜头”“海蜇”“萤火虫”等极具后现代色彩的意象,来隐喻和映射现实的困苦、无奈无助。更为重要的是,王威廉在小说中注入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从表象上,小说色调低沉、灰暗,给人以压抑的感觉,但小说中时刻闪耀着“萤火虫”的微弱光亮。这意味着,人的精神出路在于自我内在精神的光亮,一种理想主义思想对自我的支撑,而非外在世界的救赎。同时,王威廉的小说充满了理性思想和哲学思辨,故事的指向往往在人、存在和世界的本体,而非仅仅是文学审美本身。这也是王威廉在当代文学领域中的独特性和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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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焕钊:王威廉在跟现有的科幻小说做对话,因为科幻小说受到了控制论的影响,其有一个基本假设,即记忆等同于信息,因此信息/记忆可与身体分开。这是科幻二元论,但科幻小说正是通过对这二元论的反思,重构一种新的赛博主体性,从而进入后人类反思的视域。之所以说威廉在进行对话,就在于《后生命》《地图里的祖父》这两篇小说拒绝接受这种二元论,《后生命》的核心议题是记忆和意识与身体的关系,小说情节的指向是意识无法通过移植到芯片而进入身体中,反而,它保留着一种对于人的意识的高度赞扬,所以我们在小说的结尾看到,主人公的意识在黑洞中被不断扩大与折射而终与宇宙合而为一,这种无限广大及其绚烂,正是对于人的意识生命的高扬。《地图里的祖父》透过留存祖父记忆的的虚拟影像的真实性与成长性的反思,同样质疑意识是否可以跟身体分离的命题。所以我从这里面看到威廉以一种极强的意识在捍卫人文价值和生命意识的意义。而《野未来》与《城市海蜇》两篇,则通过更具现实的土壤来书写未来,《野未来》的“野”是野蛮,也是在野,更是粗鄙的多种含义,这是一篇不同于精英主义所构架的未来异托邦:体制化及其强大的力量终将让那些体制之外有天分的人因为没有体制的加持而丧失发展的机会,而在体制中的人则会在体制中丧失个性与天分。这是一个底层个体无法找到空间的绝望故事。而《城市海蜇》以极强的怀旧色彩来反思科技现实,如旧照片的消失使主人公无法拼凑起一个前女友的形象,而不经过镜头的虚拟,他也无法找到“真实”等等。从总体上,威廉既通过与科幻的对话来表述他对未来的思考,也通过对现实的技术与制度逻辑的反思来想象未来,这是一种不同于科幻书写的未来诗学。


唐诗人:王威廉的小说是极具辨识度的,他的叙述有着特别清晰的思想特质,这点我特别喜欢。我每次见到威廉这个人,都会想起他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感觉威廉和他小说中的人物有一种共通的气质,似乎都是些流浪在超级大都市里的思想家,他们孤独、深沉,同时也透着光。他的小说的迷人之处,不是故事,而是叙述。他是用思想带动叙述的,是用脑子在行走。读他的小说,读不进去可能就无法理解,读进去了很快就会被他的叙述所俘获,会感觉他小说中的人物都很神经质,但他们又很有魅力,像是爬行在我们内心深处的蜘蛛,散发着哲学的毒,拷问着我们的生命、包括我们时代的一些根本性问题。这些根本性问题,在他前些年的小说里,主要是存在主义性质的意义探问,而最近的科技题材作品,则更具体地、更有方向性地去反思科学技术发展所可能带来的生命和生存困境,这是一种文学创作形式的哲学探寻。像小说《后生命》里面,探讨人的死亡问题以及意识的本质问题,都是很哲学的东西。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王威廉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思索,同时也是对我们当前生存现实的洞察。对科技化的未来后果进行文学想象,既是带领我们去探索生命的可能性及其这些可能性所能遭遇的伦理困境,同时王威廉也是从未来的视阈来思考我们今天的现实焦虑,像《野未来》《不见你目光》这些作品,清晰地表达出作家对人性现实和社会现实的深切忧思。有根本性问题的思索,也有现实困境的观照,这使得王威廉的小说超越了当下很多小说单维度的现实反映或现实批判。我一直说王威廉是真正具有世界性视阈的作家,这种世界性不是题材的,而是直面人类根本命运的,他在乎的是人心和人性的未来。


冯娜:王威廉像一个与时代和城市共进的“践行者”,他积极投身于与当下,甚至与未来的对话,他用前瞻者的目光打量着更远处的世界,并怀着一种智者般的忧虑。《野未来》中的这批小说就体现了这种关切人类远景的雄心。在我看来这部小说中的科技感只是小说的背景,王威廉还是一以贯之在讨论人在社会中生存的处境、精神的困境等问题。王威廉的小说是有难度的,也正体现在他几乎所有作品都在不同层面和角度探讨这些严肃的问题:人类的存在之问、精神的困境如何获救、荒诞现实中人类如何栖身和辨认自我……这样的书写让王威廉的小说具备了珍贵的哲思品质。《野未来》这部近作,与王威廉之前作品最明显的变化是对话的增多,这种下意识或者是有意识增强的对话性,在我看来应该是作者更热情“参与”的一种表现,因为这是一些面向未来世界的、具有狂想气质的写作,作者的主体性意味着人类主体性的方向和推动力。作者怎样理解未来和科技,也在怎样承担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走向,小说在对话和论辩中延展了不同的可能性,这也是这些小说的价值所在。王威廉的小说还展露了一种难得的诗性追求,在《行星与记忆》之间,在《退化日》来临之时,人类的精神和追问在诗性的层面是相通的,那是人类创造最艰难的时刻,也是最具光辉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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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再见:我对科幻小说的理解更多是把它当作一种题材上的拓展。“题材论”并没有太大意义,任何题材都能写出好作品,自然科幻题材也不是有了这身新颖的外衣就都得一律拔高。王威廉把自己的科幻小说定位为深度现实主义,我觉得是比较聪明,或者说比较妥当的做法。作家在表达一个题材时,所竭尽全力提供的意象和信息,如果背后没有一种强大的思考或思想在支撑着文本的话,那么一篇科幻小说里边那些绚烂的信息,和莫言贾平凹提供给我们的乡土知识和秘闻,在本质上并无多大区别。所以无论是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还是现在的科幻主义,或者说未来主义,最终目的都是殊途同归的,都是为了表达对人的关怀、对世界的思考。王威廉的科幻小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反类型化的,至少跟市面上很多科幻小说面目不太一样,他不是以曲折繁复的故事吸引人,也没有过多的科技层面的想象,他所阐述和辩证的还是传统小说里所表达的关于道德伦理等人类共同面对的宏大主题。记得有一部科幻电影叫《降临》,跟一般的科幻电影不一样,不激烈不热闹,讲述的却是人类一个简单而永恒的话题:沟通。人与人如何沟通,人跟未知事物如何沟通。从气质上,我觉得王威廉的科幻小说就与那部电影相似,都是建立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水平面,底下却蕴含着很广阔的天地和阐释空间。所以王威廉的科幻题材小说有更宽敞的拓展和表达前途,科幻只是他的壳,不是内里,他不需要狭隘地对科技过度追求和迷恋,既有直面科幻的勇气又有越过科幻的生命力。


王威廉:感谢诸位的高见与照亮。自2018年开始,我正式将科幻元素纳入到我的小说写作当中,这给了我新的艺术动力。熟悉我的朋友可能会知道,我曾经作为一个怀有科学家梦想的理科生,就读过中山大学的物理系。尽管,我没有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但无疑,某种自然科学的思维和气质沉淀在我的心底,让我尝试着用文学的方式来激活它。我好多年前上班时遭遇指纹打卡,就此灵感迸发,写下了《没有指纹的人》这样的小说,探讨科技接管人们的身份识别之后,人类可能面对的困境。仅仅数年后,人脸识别技术已经成熟,这样的主题已经不再是某种预言或者寓言,而是我们每一天必须面对的血与肉一般真实的现实。不久前,“北大学子弑母案”的最终破获,就是依靠机场的“天眼”扫描辨认出了那个高智商的嫌疑犯。我们必须深入到类似的科技主题当中,才有可能理解现实所蕴藏的这种巨变究竟意味着什么。科技的发展已经让“科幻小说”开始变成“科技现实”,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真实。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重塑文化和融合文学的时代,无论是科幻文学,还是纯文学,它们将在今天迎来一个重新铸造的“合金时代”。对于今天来说,科幻小说中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外在的幻想外壳,而是借助科学知识,推演一种思想的实验,探寻一种关于科学及其应用的伦理,创造一种出自科学精神又落脚在人文情怀上的世界观。也就是说,在这个由科技主导的世界上,科幻叙事用理性拓展着虚构的可能性,从而成为一种在浩瀚星空中发现、探测和认领我们自己的全新艺术。最后我想说,我深信即便在遥远的未来,情谊依然是人类的基本价值。而对当代文学而言,文学情谊也注定是文学的有机部分。感谢朋友们的文学情谊,让我们凝聚心火,让思想的光芒抵达宇宙中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