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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岔的小径

更新时间:2019-12-17 作者:詹文格来源:广东文坛

一个缺乏山区生活经验的人,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迷路,在那里再精准的导航,再智能的手机也无能为力。游蛇似的山野古道只听命于自然地貌的安排,是衔接,还是断裂,一无所知。有时以为流水是诚实的向导,可顺着小溪行走同样可能会误入歧途。在一方悬崖面前,孱弱的溪流毫不退缩,它纵身一跃,用献身者无所畏惧的姿态,化身为遥挂前川的瀑布,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面对一川空谷,除了空气、水和飞鸟,人类只能望而却步。

那是一条分岔的小径,一边顺着哗哗的溪水,一边挨着光秃秃的石壁。该往哪个方向走才是正确的选择?路上没有答案,除了枯藤老树,野鸟昏鸦,你只能依凭经验去判断,你的判断将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那一次的经历刻骨铭心,我后来很长时间都想不明白,虽然经常出入山野河川,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可迷路的遭遇还是防不胜防。有时刚刚摆脱前一个迷障,很快又陷入下一个困局,环环相扣,无所适从。大自然的神奇属性不仅是山重水复,云遮雾罩,更多的时候是似曾相识,真假莫辨,踪影全无。

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长时间伫立于阳台,每当这个时候,妻子便会默默坐到身旁,紧盯着我,不敢有丝毫闪失。

那些年,妻子一直在揣测一个抑郁者的心事,如果时值正午,她会一直等到西天绚丽的晚霞染红了远方的楼宇,确认我在一泻如注的夕照中安静下来,她才收回疲惫不堪的目光。

一团如血的夕阳飞翔在眼前,我知道那是一种幻觉。很多年都没有目睹过落日西沉时那个美丽的瞬间,心中不免常怀一丝遗憾。落日那张彤红的脸庞被林立的高楼,被硝烟似的浓雾所遮蔽,城市见不到真正的落日。

落日属于寂静的山野,属于漫无边际荒原。于是一直以来总渴望能拍摄一幅落日的照片,这个愿望在深秋时节终于如愿以偿。

那天我不知穿越了多少山岭沟壑,跨过了多少荆棘丛林,终于在无边的衰草中守望到了那一轮美丽的落日。按下快门,一幅荒原落日的图景便摄入了相机的内存,方寸天地,无限意蕴。

终于找回原始的静谧了,风的空隙里,能听见清晰的心跳,能感知血液汩汩流上头顶,远天的霞彩吐着金丝,对应着我纷繁的心绪。

当我放松四肢,收起相机时,一轮浑圆的红日缓缓滑下了地平线,我还没有来得及与它说声再见,漫天的云霞转瞬即逝,夜色如同幕布一样悄然降临。落日西沉之后,瞬间迷失了方向,在往回折返的前方,遭遇一条分岔的小径,我茫然四顾,不明白该选择哪个方向?我只好仰望夜空,希望看到引路的北斗。可什么也看不到,很久之后才发现一群归巢的鸦雀,排列有序地从夜空中匆匆掠过,荒野中隐约传来野兽的嗥叫……

我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是在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当时我在旅行包里反复寻找了几遍,确认手电筒没有带来,小型野外应急灯也因长时间没有使用,电池早就失效。夜色与我的恐慌一同浓密起来,不知名字的昆虫此起彼伏地尖叫,眼下我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出这片荒原!迎面而来的夜风劈头盖脸,颇有穿透力地在我脸上身上撕咬,夜色挟云裹雾从四野、从头顶步步袭来。暮气厚重的荒原就像茫茫大海,我只能凭着印象朝前行进。原野上坑洼不平,枯草缠绕,凸起的树茬绊了我好几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走着,几个小时过去,像遇了鬼打墙,竟然反复在原地转圈,望着好多条分岔的小径,我几近绝望。不管你怎样努力,始终走不出这片荒原。

在迷失方向的暗夜里,让我明白了一个隐喻式的问题,人的一生始终围绕着死亡这个圆点,这个圆点如水面扩散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直至消散终结,不留痕迹。

此时野兽的叫声更加急切起来,我感觉到了周身彻骨的寒意。无边的荒野里,多想燃起一堆篝火来获取一点温暖,用火光来消除内心的恐惧。因为不吸烟,所以我身上从来不带打火机和火柴。没有火种,只能束手无策。处在科技发达的电子数字时代,一旦失去物质条件的支撑,生存的本能却还比不上钻木取火的远古人,现代人生活便利,物质富足,神游八极,笑傲江湖,可看似手眼通天,只要避开日常的生活便利和物质的支撑,用原始的方法来检验人类的生存能力,我们会发现退化的速度大得惊人。野外生存,朝夕之间,竟度日如年。

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人影在缓缓移动,当时真的是欣喜若狂,感激上天护佑,眼泪一涌而出。我像刚刚断奶的孩子,嘴里啊啊地叫着,朝行人飞奔而去。夜色里让我惊呆了,原来穿越荒野的夜行者,是个拄着竹棍的盲人,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我肯定不抱什么希望,因此,我从兴奋的峰顶瞬间跌至失望的深谷。一个盲人,在无边的暗夜,行走于荒原中,这应该是一种虚构的诗歌意象,但现实里真的就让我遇见了。

站在一丛荒草后,我只能张口喘息,沉默不语。

盲人从声音里准确地判断到我已站立在他的面前,你迷路了吧!他像个双眼洞明的高人,一下就点中了要害。没关系,不要紧张,跟着我吧,咱们一起出山……

盲人如此从容自信,他的话让我瞬间平静下来。盲人见我沉默不语,知道我心有疑虑,无边的黑夜里,一个明眼人也束手无策,寸步难行,何况一个两眼漆黑,一片混沌的盲人!盲人接着又说,放心吧!我尽管双目不便,但世界在我心里却是亮亮堂堂的,这条路有多少沟壑坑洼都印刻在脑子里了。对于盲人来说,从来就没有白天黑夜的界线,只要心里亮堂,不管何时何地都畅通无阻。

在盲人的牵引下,我跟随着他脚步的节奏,一起一落,果然走得十分平稳顺畅。

不一会便来到一片坡地,进入了高密的树林,头顶的树尖上有夜鸟在断断续续地鸣叫,四周黑压压的大山如同一只大铁桶朝我们扑面压来,人在桶底,仰望此时的天空,天也只不过巴掌大的一块,隐约能看到一两颗惨淡的星星在高远而又虚幻的天幕中闪烁。路开始陡峭起来,我感觉双腿明显吃力起来,路面也更不平坦了,路中间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深深的沟槽,路两边形成龟背状,脚落在上边很滑,我两次摔倒了,而盲人却回过头来搀扶我。见自己这副模样真是深感惭愧,一个四肢健全,双眼明亮的人,此时在无边的黑夜里竟要依靠一个盲人来牵引指点,来明辨方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真说不清谁是弱者。面对此景,就是再能言善辩者也会变得哑口无言。黑暗里我把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瞪得双眼发胀,头脑发晕,但依旧是徒劳的,什么也看不见。此时我才明白,在某种特定的环境里盲人未必不如我们,盲人对于残缺的身体早有应对的准备,而我们这种看似没有后顾之忧的健全人,一旦突遇危急难关,往往就会惊惶失措,无所适从。对于我们曾经走过地方,留在我们记忆里的全是些浮光掠影,过眼烟云,但盲人却不相同,半坡岭龙潭峡的通道上有297个台阶他们数得清清楚楚,准准确确的,而我们能见光明者无数次踩踏而过,但从没有人会记起如此细微的东西,盲人的心里装进了山川河流,装进了日月乾坤。

阳光普照,乾坤朗朗的时候,我不会明白一个双目失明的盲人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和特异功能,对他们没有过多的关注,甚至可能会把他当成累赘,但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才感觉到世界终于有了短暂的清醒,变得彻底公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感觉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隐喻,一则超现实的寓言。

对于一个奔波跋涉者来说,行走是一件最需要用心去做的事情,因此,他们从不敢有丝毫马虎,从不受制于假象,只相信自己的感觉,信服手中探路的棍子。穿过长长的山道后,当月挂中天的时候,盲人终于把我送到了灯火通明的小镇,灯光下让人豁然开朗,神经松弛,心情舒畅。摸索在黑暗之中才知道,光明是一种多么令人向往的景况,诱惑着人不停地追逐,去寻找。

我在思索中回过神来了,于是赶紧从钱包里摸出两张百元钞票,想对她略表引路的酬谢,可是盲人竟然不辞而别了……

回到城里好几天我都没有缓过劲来,晚上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突然一惊一乍地,身上时热时冷,像感冒了,又像是受了惊吓。休息了两天,还是不见好转,本很少吃药的我,只好到楼对面的药店去买药。药店在街对面,我在丁字路口上等待着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绿灯设置得很不规范,行人抱怨已久,亮红灯的时间要比亮绿灯的时间长几倍。焦急的行人不免反复用手按动着绿灯的按钮,可是按钮已经失灵。本来这个路口的车流量就大,马路又宽,中间并无缓冲带,步子稍微迟缓的人,往往才走完一半灯就变了,所以这个路口常常会上演人车抢道的险剧。绿灯终于亮了,行人一窝蜂似的一拥而上,鞋底敲打着地面,像一群过路的母鸭,扬起一地灰尘。看着黄灯开始闪烁了,我几乎是小跑着才算过完了马路,完成了惊惶失措的街道横穿。当我过完马路,回味刚刚经历的百米冲刺,艰难的跨越时,猛然发现一位盲人如一株细瘦的枯树,无依无靠地站在马路中央,穿梭往来的车流像一群饿狼,将他团团包围。

盲人惊恐万状,身子不停发抖,手中的棍子左点右戳,脚下如踩波浪,摇摇晃晃,头像公鸡啄米,一伸一缩。面对如此无助的盲人,傲慢的汽车没有丝毫的礼遇谦让之意,追魂似的在盲人跟前扯着嗓子,鸣着喇叭,耀武扬威,疾驰而过。在尖锐、杂沓、刺耳的声音里,盲人更加慌乱起来,竟然朝疾奔而来的车辆迎面扑去。

眼看着车子就要撞上盲人了,在这个慌乱的瞬间,面对特定的场景,我好像被人在脑门上猛拍了一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当时没有丝毫的迟疑,飞奔而去,一些迎面驶来的车辆只好紧急刹车,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如鬼哭狼嚎,吱溜溜的轮胎在泛白的水泥路面上粗砺地划出两道黑色的拖印,醒目得像大汉的浓眉。你找死呀!你活腻了?司机愤怒而又粗野的咒骂声响成一片,我不顾一切紧紧抱住了惊恐万状的盲人……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人流车流像开闸的河水,顺着峡谷般的街道奔腾起来。无边惊恐被水流卷走,世界瞬间恢复了原样,就像大风过后,不见踪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