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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汤琛 | 当一切坚固的正烟消云散时

——《岛叙事》与鲍十的抵抗性书写

更新时间:2019-11-08 来源:《长江丛刊》

从东北平原写生到岛叙事,鲍十一直游走于时代漩涡的边缘,以旁观的姿态秉持思考的自由,他间或驻足回眸,间或沉默静观;时代滔滔向前,曾经坚固的一切正在烟消云散,而鲍十就是那逝水边的咏叹者,旧事物消散里顽强的收藏人,6万余字的中篇小说《岛叙事》以冷静而内敛的文字为盾,抵抗着这席卷性的、挟持了人类巨大欲望的现代性暴力结构,为消费时代的当代写作增加了新的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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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一部小说的精神能量首先离不开它的文本形态,就表层叙事效果而言,《岛叙事》无疑是一部结构精巧、叙事扎实的中篇小说。鲍十以交错的编织方式交替呈现了的小岛过去与现在,家族记忆与时代现实、历史波折与个人命运纵横交错,其间不仅凸显了抗日战争、“土地改革”等历史节点,也展现了当下市场经济的时代面影;鲍十还串珠成链,不同时段的历史面影主要通过云姑婆的穿针引线绾合而成,小岛故事也大多在她的回忆与经验之下徐徐展开,云姑婆生于荷叶岛、长于荷叶岛,终老于荷叶岛,可谓荷叶岛的见证者与守护人,一出生云姑婆就经历了海岛大旱,父母开仓赈灾助乡亲度过难关,及其长成,云姑婆的两个哥哥为了抗日救国,加入国民党军队壮烈牺牲,云姑婆一家以行动乃至生命阐释了仁义的传统底色;然而,历史变幻间,随着政治生态的日趋严酷,哥哥们为国捐躯的光辉历史却不得不刻意隐匿,哥哥的旧时战友梁久荣也在政治运动的威慑下被迫改名,才得以与云姑婆成亲,随后,云姑婆的双亲为了后人的安全而自动失踪、与世诀别,云姑婆成为云家唯一的传承人,孤独地守护着家族祠堂。《岛叙事》以云姑婆为叙事之经脉,将跌宕起伏的历史风云落实到个人时间之上,以作为历史主体的“人”的主体性来建构历史的主体性,这类书写意识类似海德格尔的历史观“世界历史事物并非由于历史学的客观化而具有历史性;而是:它作为那以世内照面的方式是其自身所是的存在者而具有历史性。”(《存在与时间》),由此,个体的感受与经验被给予了最大的尊重,鲍十以实写、乃至浓墨重彩的方式呈现云姑婆的经验感受与个人命运,而时代之变迁、历史之荒谬则被推至远处、虚处,以虚笔加以隐隐绰绰的勾勒,小处清晰、大处浑然,叙事疏密相间,这一笔法神似汪曾祺所言“苦心经营的随便”的结构方式。

如果说,对于小岛的历史节点,鲍十多采用留白、虚写的叙事手法,冰山式书写赋予了小说内部广阔的历史想象空间,举重若轻地勾勒了小岛近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那么,与之相对,关于小岛的当下,鲍十则展开了巴尔扎克式全景扫描的现实主义叙事,小岛酒店的来龙去脉,资本家的勾心斗角、小岛开发计划的执行、岛民们的生活方式等纠缠为小岛的当下社会形态,并以直面的方式指向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博弈与撕裂。可以说,从小岛的历史到小岛的现在,从云家命运到小岛命运,《岛叙事》均给予了清晰的交代,其自由穿插、虚实互映的叙事手法也充分证明了鲍十结构小说的书写能力,复杂的叙事编织与时代面影、个体命运被结合在一个有机的话语场中,形成了坚实而平衡的小说形态。

《岛叙事》不仅是鲍十作为小说手艺人的一次炫技,更是他作为一名虔诚写作者实现其文学抱负的一次精神跋涉,这种深植于鲍十书写伦理中的“抱负”让我想起秘鲁作家略萨所谈及的“文学抱负”,“关于现实生活的这种怀疑态度,即文学存在的秘密理由—也是文学抱负存在的理由,决定了文学能够给我们提供关于特定时代的唯一的证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当挟带着资本、工业、消费的现代性笼子无可争辩地降落,鲍十始终保持了谨慎的怀疑与自觉的疏离,从《芳草地来去》到《岛叙事》,抵抗成为他一脉相承的书写态度,这种抵抗,对于鲍十而言,并非激烈的对抗,而是对于应然与必然的质疑,是对现代性阴影下日益孱弱之传统的频频回眸,所以,《芳草地来去》以逃遁的方式构筑了一个沈从文式供奉了美与人性的芳草地,它作为一个自足而平静的空间,与现代都市生活构成了一种抵抗性存在,呼唤着现代游子的归去来;至《岛叙事》,鲍十则直视现代性暴力,谱写了一曲哀悼传统之消亡的挽歌,暴露了传统被现代性全面覆盖后所残留的巨大黑洞。

小说中的荷叶岛偏居一隅、风光秀丽、人情淳朴,云家在其中世代繁衍,天人合一的社会形态与芳草地类似,可谓鲍十心中的人间净土,核心人物云姑婆是小岛历史的召唤者,亦是传统的象征物,一如幽暗寂静的云家祠堂,一人与一祠,不仅保存了云家的家族记忆,也保留了小岛的文化之根,更是传统的肉身之所在;然而,随着现代资本的急剧膨胀,小岛的自足性被打碎了,云姑婆被强制迁徙,祠堂也即将遭遇拆毁的命运,小岛的人与物均作为资产的一部分被纳入了资本的逻辑链条,成为现代性自我确证、自我扩张的一个成果,小岛的全覆盖计划要消灭小岛过去的一切,以全新的规划再造一个现代桃花源,“要有一个广场,可以是方形的,也可以是椭圆形的,地面铺设大理石,四周放座椅、植树木。广场后面,则是别墅群。每幢别墅均有院落,不必大,几十个平方米就够了……”现代资本以冰冷的技术理性斩断了历史、摧毁了传统,它以开发、发展的名义消除小岛的历史性与丰富性,过去、历史在不断要求发展的欲望洪流中成为被简化的阴影,如昆德拉所言“人类处在一个真正的简化的漩涡之中,其中胡塞尔所说的生活世界彻底地黯淡了,存在最终落入遗忘之中。”显然,含恨而去的云姑婆与消失的祠堂成为现代化进程下被消除的牺牲品,小岛历史最终将失落于遗忘之渊。

值得注意的是,《岛叙事》以一种相对温和、客观的方式讲述了小岛开发过程中的拆迁事宜,其间没有激烈对抗,没有吸引读者眼球的戏剧化情节,整个拆迁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与平静。在拆迁事件的书写上,我认为鲍十凸显了他作为一名优秀作家的时代敏感度与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鲍十摈弃了庸俗的、因袭的情节炮制,以真诚的现实主义态度娓娓道来,甚至就某些细节精雕细琢,平静而精细的叙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资本权力的柔性奴役与当代人如何自我规训的时代场景,暴露了当代资本全新的权力逻辑,全岛覆盖计划是现代资本权力对传统文化与社会生态的赤裸裸的吞噬,然而可悲的是,身处其中的岛民们是同意乃至欢迎的,因为,小岛的覆盖计划允诺了岛民们更现代、更时髦的生活方式,新房换旧房“就跟城里的房子一个样,还装了电梯,上楼下楼,一按按钮就行了,又快又方便”,现代资本暴力不再是专横的禁止与强迫,它以柔性的诱惑让人们自觉服从,借助现代性渴望刺激人类自我变化、自我抛弃的冲动,并以迎合人类欲望的方式实现其权力欲望。鲍十的拆迁书写击中了资本权力运作的内在秘密,揭示了消费时代一种新的权力结构的形成,如韩炳哲所指出的“设法让人们发自内心地屈从于环境威力的权力技术才是更有效的。它愿意积极发动、激发动力并力争尽善尽美,不愿意制造障碍或者压制他人。因此,权力的效率不是通过禁止和撤销而是通过赞扬和成全来实现的。权力试图使人们对自己产生依赖而不是让他们变得顺从。”显然,这类友好而彬彬有礼的权力更具遮蔽性与蛊惑性,被现代化前景所迷惑的小岛居民们无不对小岛的覆盖计划主动配合乃至欢欣鼓舞,相形之下,对祠堂及小岛风物念念不忘的云姑婆则形影单只,面临现代资本的席卷性权力、岛民们的滚滚欲望,不愿苟同、又无力阻拦的云姑婆只好以死明志,云姑婆的死,是决绝的告别、无奈的反抗,她以一己的生命无声地抗议着现代资本的暴力侵蚀、顽强地守护着那即将烟消云散的历史传统。

《岛叙事》作为一个体积不大的中篇小说,不仅内有丘壑,完整呈现了历逾半个世纪的海岛史,也是一首哀而不伤、低徊幽怨的咏叹调,引而不发的悲愤始终萦绕字里行间,这是鲍十式的抵抗,它安静、顽固,并不头角峥嵘,其中却有着让人不安的力量。毕竟,一马绝尘、朝向现代性集体狂奔的现实并未兑现有关现代乌托邦的美好许诺,家园的离散、人心的迷失、欲望的全面释放,让人窥见了现代深渊处的重重暗礁。对于人类而言,是否真的需要一种加速前进、无限进化的社会结构?鲍十对于传统的哀悼、朝向资本权力的嘲谑,不啻为针对现代资本权力之笼的不竭抵抗,他唯美而悲伤的“岛叙事”成为这个消费时代决绝而优美的反抗之物。

(作者单位:华南农业大学中文系)

本文原载《长江丛刊》2019年11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