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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培浩丨“河流不黑暗”——作为诗人的温远辉

更新时间:2019-09-27 来源:杜若之歌

2019年9月20日22时,温远辉先生因病远逝。他在病重无法说话时仍对前去探望的老友握拳以示彼此加油,听闻此细节,内心百感交集,悲难自禁。温远辉先生人如其名,带着温度生存,热心地组织和参与文学活动,真诚地与身边或远方的朋友交往,他是少数能让即使是远方的朋友也感受到人格力量和心灵光辉的人。听闻噩耗,我脑子里跳出两个句子:“温而有韵,君子如玉诗心润泽及万物;行不废思,浮生若梦斯人远逝留余辉”。并非佳句,却是我对温远辉先生最真实的认识和评价。老实说,此前我对温远辉先生的认识主要停留在文学组织者、文学评论家的层面,我知道他写诗,但并不知道他诗写得这么好。在他去世这几天,我反而读到很多他之前不愿拿出来的佳作。因此,我愿意借对他作品的一点阐释,来悼念这位朋友们无比尊敬的好诗人、好大哥。

在温远辉身上,我感受到一种“成为诗人”的强烈精神渴望。“成为诗人”并非说发表多少作品、出版多少诗集、获得多少奖项这些外在的确认,而是指通过诗歌凝视这个世界的复杂和斑驳,建立一种祛除心灵黑暗的精神力量的渴求。我常在想,诗在更高的意义上究竟是什么?对我们的人生和世道人心究竟有何作用?在这个务实的时代,诗在现实的意义上可以说一无用处。可是,诗构成了对生命的一种提醒,让我们意识到:人应是追求更高可能性的存在者。科技正在使世界变得越来越便捷化和格式化,诗恢复我们对世界丰盈的感受力,恢复我们对成为一个丰富、完整、自由和具有精神尊严的个体之渴望。或许,正是因为始终怀抱着这种渴望,温远辉先生的诗歌不管是否拿以示人,跟他接触的人总能感受到他人格内部的诗性建构已经完成,这化为一种力量,不但支撑着他与种种内外困境对峙,也使他自己成为一束光,照耀和温暖着他的亲人、朋友和读者。

在《黑暗的河流》一诗中,他以悖论式的修辞提出了人如何面对世界的暗物质而为自身铸造光源的命题:“其实没有黑暗的河流/只要是河流,就不可能黑暗/即便溶洞里漆黑一团/来到阳光下,流淌的也必是清流/即便是暗河,冲出地层后/同样是阳光的颜色/即便是冬天,在冰层下暗无天日/只需要消融一点冰,河流就会/睁开明亮的眼睛/但是,河流真的不黑暗吗/那些被允许流动的河水能不黑暗吗/那些已经衰败的,裹挟太多垃圾的河流/能不黑暗吗/我们都知道,河流不黑暗/又怎么能够被允许/从人世间,流淌过去”。表面上看,这首诗关于河流是否黑暗的论述构成了相互取消的倾向,事实上,这种“矛盾”不过是以悖论的方式将生活本身的内在张力呈现出来。这种“矛盾性”其实是对生活复杂性的显影和还原。不能洞察生命复杂性的光,更像是一束浅薄的人造光。不敢承认河流的黑暗,就不可能让精神的河流真正“睁开明亮的眼睛”。

这首诗,不由让我想起哲学家德勒兹在《尼采与哲学》中的一段话:“多样和多元的肯定——这就是悲剧的本质。倘若我们考虑到把每一事物变为肯定对象的困难,这一点就会显得更加清楚。在此,多元主义的努力和精神都是必要的,它们是转化的力量,是狄奥尼索斯的苦难。痛苦与厌恶在尼采那里总是在这一点出现:一切能否成为被肯定的对象,或者说,成为快乐的对象?对于每一个事物,必须找到它被肯定,不再被否定的特殊方式。”德勒兹非常敏锐地抓住了尼采悲剧理论中的“超人”力量。在尼采这里,悲剧并非是将人击倒或摧毁的悲剧事件,而是将悲剧事件所包含的否定性加以转化,使其成为一种具备可肯定性的精神力量。在我看来,温远辉的《河流的黑暗》正是一首从黑暗的河流中提炼出可肯定性精神力量的诗歌。

事实上,这种提炼常常会被浅薄地理解为一种对苦难的喜剧性消解或一种表面化的乐观主义,事实恐怕并非如此。人类为了避免被压垮,可能用种种段子化的娱乐来消解困难的沉重性,这是今天消费主义时代大众文化最常见的方式。在对苦难的戏谑、调侃中,痛苦固然消失了,但苦难内在的难题也被一并卸下和回避。同样,假如没有建立一种能理解和接纳生命复杂性的深刻洞察力,那种表面的乐观主义更像是一种精神表演,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就难以为继。温远辉的《黑暗的河流》使我相信,他的内心已然建立了这样一种将悲剧的否定性转变为肯定性元素的精神力量。这正是温远辉诗歌的力量,也是温远辉诗歌的启示!

温远辉很多诗歌的修辞和义理都值得深入阐释,可是,假如要论其作为一个诗人的启示,恐怕正在于如何真正在人格和精神上成为一个诗人。浮躁时代,伪诗满天飞,伪诗人遍地走。最大的伪就在于很多人使诗成为一种与个人真实精神世界无关的词语搬运或情绪梦呓。作为诗人的温远辉给我们提供这样的提醒:诗人的精神人格便是一首最原初、最重要的诗,不完成这首内在的精神之诗,便无法获得一份真正的真诚、平等、自由地看取自我、他人和世界的眼光,更无法获取一份从无尽苦难中提取出生命“肯定性”的精神力量。

温远辉的诗

《更路簿》:驶向祖先的花园


他们从洋浦出发,或者渔村码头

向南,向墨绿色海洋深处

在季候风到来的时候,去祖先

发现的家园——海水最绚烂,船艏最烫的地方

那里有斑斓的岛屿,更多的是环礁和台礁

那里有一座座的泄湖,下面是火山口或者珊瑚高原

他们把船舶在泄湖里,仿佛系舟于明湖

然后潜泅于礁盘,采摘,刈割,放网垂钓

一切就像在熟悉的园圃里耕作

他们只小心翼翼收取能够和他们一样

熬到下一个季风到来,能够忍受颠簸

一同归去的大海的馈赠:海参,海胆,贻贝

玲珑的珊瑚,发光的玳瑁和虎斑螺

还有经年的岁月,干涩的谣曲,还有风暴和月光

他们知道那里的海山地形,海槽的位置

水道海谷的走势。他们走相同的航道

走祖祖辈辈用无数生命和无数次历险换来的航线

他们一代一代相传着秘密的航海图

他们虔诚地唤它《更路簿》。里面的记载很乡土

过多少更时长的海路,要注意什么样的暗礁或旋流

他们知道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在遥远的海域,每一次

远航

都是千里走单骑,都是命运不可知的抛掷

但一代又一代人,从没有选择放弃。他们

恪守组训,奉行一年一次的收割

田地不能撂荒,海洋同样不能丢荒

再远的祖先播洒过生命的地方,不能遗失每个年份的

祭拜


不仅仅为了收获,更是为了

赓续血脉。延燃香火

这些远航者不是水手,只是渔民,只是前世的农民

他们被儒文化熏染,被乡土想象力制约

一路上,他们没有听见海妖的歌声,没有美人鱼的传说

没有欧律比亚的故事,也没有福耳库斯的愤怒

他们只严谨地纪录和订正,偶尔用乡土的口吻命名

鸭公岛、筐仔沙洲、扁担礁、瓜子礁……

当海浪排成墙涌过来,那里恰好

有长长的沙洲阻拦

他们就联想到了千里长沙、万里石塘……

他们质朴,黧黑,像沉默的苦力

他们像候鸟,年年去了又回来

《更路簿》就像明灯,照亮他们内心的航线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他们坚定地去,他们坚定地回

仿佛用千年的时光

在去的航线上应验两个字:祖先

在回来的航道上见证两个字:祖国


珊瑚岛屿


沿着管状通道上升,它们在海洋里抛出一片衣裙

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塔状岛屿

中间有了泄湖,像一朵花盛开

一朵海洋里缄默而博大的淡黄色莴萁


生命的形态一开始就是迷蒙

一定有呼吸亘久绵延,缓缓诞生生命

从最深处开始,岁月诠释砥砺和坚忍

一点又一点享受荣光的悲愤


海胆依偎珊瑚,白色砗磲告诉红口螺私语

一条鱼穿梭带出海沟的涟漪

灯塔在海潮拍打中低泣

它看见珊瑚的秘密

熟悉的船回来了,又驶过去

告诉你,祖先的呼唤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