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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松:年轻智者的典雅之诗

——读赵目珍诗集《外物》

更新时间:2019-04-26 作者:野松来源: 云山凤鸣

赵目珍,是我十多年前在第三条道路诗歌论坛上认识的年轻诗人朋友,其时所用笔名“北残”。当时,我已觉他虽年少但已诗才显溢。十分有幸和有缘的是,比他年长了整整一轮的我与他在2007年,一同获得“第三条道路”八年诗歌写作“新锐”奖。然而,直到去年(2016年)10月,我们在华南理工大学参加广东省文艺评论骨干培训班学习时才首次见面,我才知道年轻而温文尔雅的他已就职于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是中国古典文学博士,副教授,除写诗之外,更擅诗歌批评。因诗而结缘的相识相见,于我是十分珍惜的。今年7月,获其惠寄诗集《外物》一册,我便于闲余之时一一翻阅。当全部阅读完后,我十分惊讶,诗集里根植传统,表现当代的诗作充满着智者的哲思,诗与思的融合十分自然,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典雅之诗竟都写就于他33岁之前(这部诗集出版于2014年,其时诗人才33岁)。

智者,窃以为,乃具学识有智慧常思考之人也。故而,智者必淡定,必从容,必平和,必温厚,必高远。诗人赵目珍就是我心目中这样的智者,其虽仍处热血沸腾的年龄,但因有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学、儒道思想等学养的积淀,而能立于高处,看云起处水尽头,悟出常人所无或虽有而未能道之理,并以形象之妙言诗化之。因而,他诗集144首诗作中,有“大音希”之思,有“外物”之慨,有“小人物”之怀,有“故乡在北”之恋(即诗分四辑),优雅之中显深沉,高蹈之外见忧思,淡定、从容、平和、温厚、高远已成其特有的诗风,而又每每以小我表现大我,由个我体现众我,将时代性寄于短章精制,将悲悯情怀寓于韵味诗行,而赢得阅者的共鸣。

诗集中的许多诗作,特别是《大音希》这一辑里的诗作,因有智者之思,而显厚重,显开阔,显淡雅,亦显空灵。在他的《歌,或者哭》一诗中,表现了诗人作为现代学人心随自然,超然物外,但又对独立人格的执著追寻和自我塑造:“我的内心就是我天下的大势/任何历史的写作都是矫揉造作/我只愿意往开阔处去,往无限处去/在历史的空白处/歌,或者哭/我只尊重我自然的选择”。而《外物》一诗,窃以为虽不能完全代表这部诗集的整体水平,但却能在短短的九行诗句里,将智者超然洒脱,唯期一切顺其自然的心志,亦即生命观、宇宙观等形象而有力地表现了出来:

不言而喻,事物的力量

时时都在进行闪耀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击穿,暗涌,或者突然袭来

它们按部就班

 

没有谁渴望

时时重复组合崭新的宇宙

我们只期待

太阳能够每天照常升起

在短短的九行诗中,诗人已将《庄子﹒外物》所言的外在事物不可能有个定准,一切顺应自然、依其本性,不矫饰,不操持,最终达至“遗物而忘我,得意而忘言”境界的蕴含,以及自己通过对现实的观察、对人生的内省而得的觉悟,均有效地诗化了出来。作者的自然观在《外物》这一辑诗作中,得到了最大化的诗意拓展和诗意延伸。由是,我得出了如此或会让人嘲笑的结论,那就是:阅读好诗,既可享受诗美,又可品味人生,更可悟道。

我发现,在《外物》这一辑诗作中,年轻的赵目珍多次抒写秋天,如《迂回的秋天》、《不可索解的秋天》、《晚秋》,如《秋天的痕迹》、《秋风对》,如《在秋天》、《秋风被一条河流带走》,如《透红的秋天》、《秋风吹过的夜晚》,等等。这是否秋天的冷静、沉着,与诗人的秉性,即过早的少年老成,智者的成熟心态有关?在这些知性智慧与诗性智慧自然融合的诗作中,我读出了年轻诗人内心的哀伤、疼痛、纠结和挣扎。幸而,他充满思辨色彩的诗篇,并不因这些哀伤、疼痛、纠结和挣扎,而让诗意受到减损,反因最终的平静、宁和、致远之思,而令这些诗作更具一种穿透力。

诗人表现中国当代年轻众生相,对平淡庸常的生活既静谧又不安分,既不安分又静谧,既满足又充满期盼的《小人物》这一辑诗歌,以及表现他身在南方大都市,却时刻放舍不下的乡土之恋的《故乡在北》这一辑诗歌,都有许多写得十分感人的诗篇。在这两辑诗作里,虽然感性的成分多了一些,但知性思考的光芒仍然闪烁跃荡于他碎心营造的意象之中。如他的《故乡的寓言》,就既感性又知性,既知性又感性:“我的故乡有一棵常青树/那是母亲不朽的寓言”,“我的幻想是/做一个故乡持灯的守护/让年老与忧伤永不到来”。

读赵目珍的诗集,感觉他诗歌的最大特点是用词典雅、凝练、精致。南朝齐末梁初刘勰于《文心雕龙·体性》中云:“典雅者,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意思是说,典雅的,以经典著作为范式,与儒家同一轨辙。而我于此所指的,是赵目珍因富于学养而在创作诗歌时,语言的运用,意境的营造,情感的抒发,深受古典文学尤其是传统古典诗词的影响,将现代学人关注现实的情怀诗意地表现出来,高雅而不浅俗,精致而有蕴含,凝练而又意长。应该说,他的诗歌写作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取得了一种较为融和的平衡,甚至可以说是较为完美的结合。诸如:“有史以来,无数影子在历史里行走/山河依旧,风景不殊/风把帝王将相吹上了天/将小人物破”(《有史以来》);“五百年后。是谁?又忆起华镫雕鞍。/封侯的酒徒,再一次将朝廷灌醉。/你终于,也勘破人生的仕宦。/镜湖的波涛,拍打着遥远。你八尺的轻舟,三扇低篷,占断了苹洲数里烟川”(《渔父》);“抱关击柝者,终日里/然然,可可/卷娄者,有膻行/形劳不堪,犹然不舍//其实,苟然残喘着抱残守缺/尚不如来一阕抱柱悲歌”(《达生》)。他的《三更记:致上海》,在我与物、物与我,实与虚、虚与实之间的抒写,现代语言与古典语言的混合使用出神入化,尤其值得称善的是,他演绎上海的现代繁华,亦庄亦谐,儒雅中显活泼,活泼中显儒雅:“三更半夜,我致虚极,守静笃/我希望与大上海呼吸成一个节奏”,“抵达黄浦江畔,我孤枕成眠/不能入梦的请快来入梦/三更半夜凉初透,大上海/我独上高楼,望尽繁华路”。他的《故乡在北》,也同样体现了这种诗写风格。他的《在长江之外思念黄鹤楼》、《隐喻》、《西湖记》、《致李贺》、《怀念李白》、《楚魂》诸诗,在遣词用句上,更为古雅;在想象延展、诗境营造上,多从古意入手,再植入现代思维与意蕴。诗人在这些诗里怀古慨今,既有对历史,对古代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的唱咏,又有自己情怀心迹的诗意表现,沉稳,庄重,厚实,已初具大家风范。

纵观这部诗集里的诗歌,均为短章精制,大多数诗作都具有言尽而意未止的特点。可见年轻诗人赵目珍的诗歌写作已具蕴酿烹炼之功。他的不少诗作,如他的仅有八行的《壮烈》,仅有四句的《谷仓》,均让人读后颇觉弦外有音,味外有味。宋人包恢在《答曾子华论诗》(《敞帚稿略》卷二)云:“古人于诗不苟作,不多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情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犹造化自然之声也”。我想,诗人赵目珍诗歌写作法承传统,其创作态度是十分严谨的,是追求法度追求规矩的,希望他不断向南宋诗论家严羽于《沧浪诗话》所言学诗中的第三节境界(“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推进,而能达至这第三节境界,则其诗成后便如上引包恢所言之“犹造化自然之声也”。

当代著名诗人郑敏在今年接受丛子钰采访时说:“其实所有的创新都是从保守中走出来的,保守是土壤,没有土壤,何来青苗?故此‘新保守’就是给传统以新的阐释,以使土壤获得新的营养,以便培植出新的文化青苗。”(见2017年第89期《文艺报》)作为一名“80”后诗人,赵目珍不去赶赴“泛口语诗”写作的潮流,不去争抢各种“流派”中的排名和位置,而坚持独立个性写作,固守传统,在固守传统中创新,自成典雅的诗写风格,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新世纪诗坛的一道小小风景。尽管赵目珍的大多数诗作都写得不错,挺有韵味,但也有一些诗作略嫌稚嫩单薄,诗思展开得不够辽阔,而致诗意不足,诗境不深。既然诗人当前对于诗歌的写作,比较倾向于美与思的融合,那就不畏穷途,坚持诗歌写作的本真性,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继续不断拓展自己的诗思,不断创作出更多优秀诗篇吧!

清人薛雪于《一瓢诗话》中云:“评诗论文、品题人物,皆非美事,亦非易事。倘不能洞悉其优劣,且就好处一边说,慎勿率意雌黄”。故我为避免“就好处一边说”而“率意雌黄”,乃于业余闲暇之时深读深研赵目珍的诗作,洞悉其优劣,而得上述之见也。

2017年10月5日

诗人简介

赵目珍,男,1981年生,山东郓城人,曾用笔名北残,华中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深圳职业技术学院教师,诗文见诸《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等。

评者简介

野松(原名杨志明),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鹤山市文联兼职副主席,诗人,诗歌评论家,已在各种刊物、报纸、选集发表了大量诗歌作品和诗歌评论文章。曾出版诗集《爱的弦音》、《歌唱和自白》、《大地行吟》和诗歌评论集《神州诗意的灯辉》,曾获第三条道路诗歌写作新锐奖,在第六届珠江国际诗歌节——寻找五邑诗人评选活动中荣获“五邑诗人”原创成就奖。坚持诗歌写作已30多年,坚持用内心对美善的向往和追求来与物化的世俗保持一定的距离,坚持用充满激情的诗歌来对抗生存的错误和忧伤,坚持通过诗歌来保持灵魂的高蹈。诗观:外观世相,内审灵魂,发而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