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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花园之路

更新时间:2019-04-01 作者:林渊液来源:广东文坛

儿子十五岁那年,分明是下了决心要办一个出花园仪式的。所谓的出花园,是潮汕民间的一种成年礼。以前,是仪式感满满的。十五岁生日当天,孩子是主角,耳后别上红花,穿红内衣,着红屐,腰间围有红肚兜,装盛十二颗桂圆和两枚“顺治”铜钱。晨起要沐鲜花浴,采集十二种鲜花,泡在宽脚的桐油木桶里。洗涤过这一回,便算换了一副心肠和体魄。家里要备办家宴,大请亲邻,小主角破例坐在上位。经过这一场,就算出花园了,可以把这个孩子向整个世界放行。大凡仪式,都有着日常所无力完成的意义,像一枚硕大的标本,写着门纲目科属种,供后人参照比对。或许,它又是有着承先启后功能的,前面的日子打包了封存,或者换一张签证,重新开启旅程。而这个瞬间的意义,又是独一无二的,在之后漫长岁月里,它拥有不可替换的缅怀地位。

当今,城市里为孩子办出花园的已经很少,孩子们愿意过洋节,在不合时宜的节日气氛里懵懂地爱上外面的世界。儿子在这方面有点特出,他是不受洋节诱惑的,连带的洋文化一概鄙视,他只喜欢古典文学,只喜欢去杭州,倚在西湖的亭畔写古体诗词。初中时,班主任专门安排一个英文成绩出挑、立志出国的男孩与他同桌。两人倒是狠狠好上了一阵,每周末相约在这座城市穿街过巷,吃一种叫做肠粉的小吃,自行制作城市地图,标注肠粉店铺的分布图。可是,两条河流急遽汇聚之后又各奔东西。初中毕业之后,该同学循着志愿去省城读国际班,前程远大,儿子在本地上了高中,情趣不改。

可是,不过洋节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迁就旧俗。每次回老家过社日祭公祖,他一例是勉强的。在新旧之间彷徨、趔趄,不是没有引导没有劝诫,终是没能够把结解开。慢慢地,我才明白了,这个彷徨和趔趄,非他独有,实在是源于我们自身。

就如这一年的出花园,分明是下了决心要办的,可是,被其他事务叉开之后就流产了。事务当然是重要的,是我们家一位老亲戚意外亡故了。他虽然是父亲的叔辈,但只比父亲大了四岁,少年时玩得投合,此是有情;当年父亲家贫,他来到父亲所在的小城求学,节约自己的用度,很是帮衬了父亲一把,此是有义。他的亡故使得父亲无比痛伤。我们去小城载了父亲前来吊唁、遗体告别,这一天过得恍惚而沉重,别无他念。

儿子的十五岁生日,就这样,连一个最普通的生日仪式也没有。还好,留下了我们提前备下的生日礼物,一枚人名印章。是请我的篆刻家师弟刻制的,不论是艺术价值还是印石材质,都值得珍重一辈子。边款上刻着:黄小隐乙未年壹拾五岁,家乡有出花园习俗,是谓长成,父母亲录曾子语以赠:日三省吾身,望自省自警自立自励。这枚十五岁的印章,我们希望它的意义是:我可以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可以对自己负责。

这个边款的寄意坚硬而严肃,用力之猛不太像是我们的做派。只能说,过正之事必是缘于矫枉。当时,儿子的叛逆、不配合、不沟通已经愈演愈烈,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自律。

一个青春期男孩的复杂心思, 对 我来说,像是家中上空的一场场军事演习。我家小区就在空中航线之下,每逢演习,间断或不间断的一阵阵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让人头疼莫名……他的桀骜不驯和无厘头抵抗,都在碎杂的日常里,一地鸡毛,无所不在,捡也捡不起来。他需要独立,甚至独断,他需要自由,没有遏制的自由,他需要背叛秩序,一切固有的秩序。这并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哪知道,为了这些,是需要付出无与伦比的代价。他肩上的担当,还弱。

有一段时间儿子痴迷上化学,在各个化工店疯狂找寻化学试剂,软硬兼施让我去网购钠离子。我千叮万嘱一定要先研究剂量与反应程度的关系,他答应了,却偷偷截取了一小块去学校里炫耀,没忍住与几个同学去男厕里做强碱反应实验,结果,一束火光倏地在水面逃窜,旋了一圈才打住,火势的迅猛和游走路径的强劲把几个半大不小的人儿吓得面如黄土。他倒是沉住了气,这消息对我是封锁的。可是,就像那束火光一样,倏地游走一圈最后还是把我找到。首先是他的同学沉不住,把风声放给他妈,然后是他妈找了班主任,班主任再来找我。好吧,这锅是得由我来背。现如今,学校只求升学率,动手能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连这么一个朴素的实验都需要渴求和冒险。不过,那束游走的蓝色火光带着少年的恐惧与豪情,后来成为了他心目中的美学标杆。

像这样的钠离子事件,有惊无险,还有此后绵长的念想,算是功德圆满的了。而更多的战争,总是长空万里波澜不兴地,突然间导火线就被碰触到了。这些导火线,小到吃饭、冲凉、睡觉的时间,大到学校教育、家庭范式、人生规划,根本看不到它里头包缠的黑色火药,看不到助燃的芯线,常常是随便说起了一句什么话,嘭地一声,便点燃了。解释、安抚、规劝,诱导,当十八般武艺用尽之时,一个妈妈的无能和失败便呈现了出来,它可以是惊怵,是疑虑,是愤怒,然后,高分贝大规模的战争开始了。只记得有一个夜晚,不知道为了何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战争。等到结束时我万念俱灰,对儿子说:我们需要分开一下,大家好好静一静。然后,收拾包袱去女友家过夜。女友只道是夫妻吵架了,结果发现,这个半夜离家出走的女子,是丈夫车载过来的。

那些年,儿子说过许多出人意表的话,常常是听得我头皮发麻。比如,他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羊、马、鹿等草食动物,他更喜欢的是虎、豹、狮子。我的惯性思维是,草食动物都是弱者,不喜欢弱者的太不善良了。比如,他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狗。我的惯性思维是,狗是人类忠诚的伴侣,你不喜欢也就是放弃了对忠诚的诚意。想必,我当年是费了大量口水去说服的,他不再辩驳,却也从未屈服。等到十一岁那年,他终于来找我解释缘由。三四年的时光,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来说,何其漫长。汉高祖被围平城、冒顿单于致书调戏吕雉,对于匈奴的嚣张跋扈,汉皇朝一直也没有忘记,终于等到了汉武帝威武长成。儿子也是这般,等到了有能力解释的这一天。

他说道,草食动物在人类眼里显得温柔、合作,可是,他们对同类是极其凶残的:两只公山羊是以羊角抵死对抗的;马是以最具威力的后腿对付同类,他补充道,马的后腿是怎么样的威力,用它来踢一头熊,重则致死,轻则脑震荡;两只长颈鹿远远地看过去,以为是在优雅舞蹈,谁知他们是在殊死搏斗,它们的心脏就在长脖子的中间,相互在猛烈地撞击……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天天看动物纪录片和动物小说,没想到,整合出来的信息这么骇人。突然,他举了另一个例子:有人把三只发情期的和平鸽放置在同一个笼子里,一雌两雄,结果,两只雄鸽打斗之后,其中一只已经认输,另一只尚不肯罢休,把其羽毛一根根拔光……肉食动物呢?它们看起来凶猛,可是对同类大多是竞技性的,点到为止,老虎圈山也只是用一泡尿。这知识肯定是贩卖来的,这观点也未必就是原创,可是,这逻辑的严密和立场的坚定,我当时是服气了的。

关于狗的讨论,是在几天后。那天早上,我带他去上学,刚好小区里有人牵着一只宠物狗走过。他说:妈妈,这种依附于人的动物,它在动物中的地位是很低的,像奴仆一样。我从未想过动物地位这个问题,或许在我眼里,狗已经不算动物了?!我眼前浮现了无数孤独人与狗相伴相知的故事,只回他:人类需要它们陪伴啊,形成共生关系了呢。儿子继续反驳:

“可是它作为一只狗,不自己觅食,只依附别人,这是不对的。”

“它已经被驯化了,没有能力觅食了呢。”

“它如果不出去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真的不行?它如果不出去试试,那么它的后代也就永远只能做这样的狗了……”

那时候,我肯定是一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从这里,这个思想有了破溃。

儿子尚未出生时,我有严重的性别歧视,只希望生养的是一个女孩。女红、戏剧、情调、艺术的鉴赏、女性的自主性……一个好女孩的培养基似乎是现成的。这种性别歧视,其实是胆怯,只能说明我对男孩毫无把握。在他十一岁向我展示动物认知之后,惊讶有之敬畏有之隔膜有之,这样的男孩子果真犀利而陌生。

这世上,人与人的灵魂有多么不同。每次看到微距下的摄影作品,我总是没来由地想起灵魂这回事。有一回,与朋友在杂志社聊天,为了签一本书我们移到了电脑桌,那个丑陋的杯脚印记被发现了,是某一次的饮品残渣,虽然没有馊味,但显然地它已被时光酵解。当时,她的抹布已经取来了,快要扔下去之时,停手了,她转而操起了相机,添加了微距镜头,然后,一帧帧既有紧致几何美又有俏丽结晶纹的图案便在镜头里定格下来。搞摄影的人,她的眼球天生有一种微距功能,当然了,写作者也一样的,只不过,摄者的微距功能作用于物,写者的微距功能作用于人性和灵魂。很多物事,在我们粗疏地以肉眼来权衡之时,谬误已经开始,而当我们用微距来过度权衡之时,真实也已远离。对于灵魂的审视,不知道美与真,哪一个更为重要。

偏偏母子之间,是那种至为复杂的灵魂关系。美与真,在这里是不明朗的,也不重要了。它已进入腹地,潜行在血脉的内部。分明是懂得的,一脉相承的,却又是命定地必须抵抗,以抵抗来获取成长。战争发起于越深层,那一击越发伤筋动脉,越发致命。

当然,一个妈妈如果与孩子并置在同一个平面,不能超越其上,她本身就是输家。一个熟谙心理学的朋友给我出主意:每次,碰到孩子与你意见相左,一意孤行时,你先把自己的想法收起,闭目,回想。回想你少年时候,你与父母和老师意见相左时,他们对你的曲解、碾压和制服,要深入地回想,回到情景当中去。

这一次,是在周末。自从住进寄宿学校之后,电子设备是不让带的,憋了一周,周末的反扑气势汹汹。午餐后放下碗筷,他就黏在电脑前,四个小时,昏天暗地的英雄联盟。身体呀视力呀,这些理由算什么,在英雄主义覆盖的精神世界里,身体是多么渺小和无知。中间我有数次的暗示和提醒,有时是被当成耳边风的,有时是被粗鲁打断和抗拒的。这种状态,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长长的帘布被一窗南风鼓荡着。坐在窗前,我闭上了眼睛,使劲地回到十五岁。

这么多年,精神上一路奔跑,生命当中的枝枝桠桠都被抹煞了视而不见,慢慢地,它们似乎真的不再存在。可是,苹果有了,苹果花当然开过,开在当年的春风里。

那年,有一女同学与我走得很近,她常来找我,在我家院后的芙蓉树下一起做作业,还一起集邮。那时的集邮是真集邮,一枚枚邮票从信封上谨慎揭下来,泡在水里去浆、脱掉信封纸,镊子取出来晾晒,走过千山万水才得完成。学校门房里永远坐着敲钟的明伯,为方便寄信,他出售8分钱一枚的普通邮票,偶尔来了特种邮票,都被一哄抢光。写信的人不少,有远方收信人的其实却不多,这个差额是因为校园内暗恋者众,他们寄出的信封右下角永远写着“内详”等暧昧字样。后来,明伯的生意做大了,他开始卖一整套的新邮票。我们都是被蛊惑而开始集邮的。还记得一套四枚的辽代彩塑刚在门房的橱窗上挂出,学生们便把门房围成一个蜂窝。取自山西大同下华严寺薄伽教藏殿的金色菩萨像,丰腴俊美,眼神却极具女子媚态。那时,我对他们的性别和美感怀有含混的质疑和喜欢,只是说不出口。最高面值的那枚是7毛钱,狠了狠心还是买下。集邮是很容易引起狂热的,身边有人同时在做狂热的事情,便相互蒸煮起来。那个女同学是家学渊源,父亲当教师,本身也是集邮者。她身上,不止邮品丰富,还有贩来的二手信息。这对我是有诱惑力的。可我父母亲不待见她,觉得她“破格”。破格大概缘自八字推命术语,在民间却是极常用的。大概是看某一个人的细微动作不合眼了,便料定破了个人的格局。父母亲说她破格的一个下意识动作,我看着也颇为蹊跷。她是长得颇为秀美的,身材颀长,可她每天走着走着,就会把右腿叉开,手指探到下身去搓一下。动作频率的疏密是没有定数的,有时半天没见一次,有时却像做杂技一般,连续两三次高难动作。那个镜头很美,一树芙蓉花开着单瓣的无邪的粉红,一个少女在树下聊着下华严寺女性化的金身菩萨,可是,那个下意识动作让我一次次愣住了。时至今日,我也没弄明白,她的青春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抑或什么问题也没有,她只是喜欢而又难以抑制而已。

每个人的青春期,似乎都是一口深井。外人看到的,是圆的方的八角形的井口,沉在井底的一汪水。至于井底有多深,井水是历经了多少磨难才流溢至此,又从地表带来多少爱欲情恨,这些,是无人知晓的。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同龄男孩,没日没夜地在稿纸上写他名字,希望把那个签名写得越来越帅,仿佛那才是我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出格的冲动。这种表达方式伤口小,隐蔽性甚好,连那男孩也一无所知,然而,井口的窥探者却觉得伤深了,惊慌失措。是的,那是父母亲,他们慌不择路去找我的语文老师。有情怀的语文老师总是最得有情怀的学生青睐,可以想象得到,她是如何在父母亲殷切的眼光之下智慧许诺,并很快地付诸实施。她来找我谈话。谈当时我正在读的《简·爱》《呼啸山庄》和《飘》,不屑地轻诋一下斯嘉丽。饶是这样,一切都还是和煦的,春风化雨的。可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文艺腔还是让我不踏实,果然地,她开始貌似云淡风轻地谈早恋。在心内我肯定尖叫了长长的一声,以至于她说的我一句也听不见。

我拒绝用早恋之类的语词,它的身上有着太多涂抹,像小时候伤口上的红药水和蓝药水,看起来妖异惑乱。等到儿子的青春期,轮到我做那个窥探者。这是两代人之间无法回避的连环游戏。关于这一桩少年心事,父母亲是在伤口撒过盐的。我算是打过疫苗,心中有了自动免疫的机制。收拾房间时,看到了儿子为宣泄苦闷而写下的小说,用那种封面不起眼的本子,一本连着一本。只言片语一瞥,我便明白了,赶紧收叠好,归置到无人得见的角落里。他是聪明内秀的孩子,选择的也是隐蔽性极好的一种方式。另有一次,一大家子吃午餐,他说几位同学在组织假期旅游,然后补充一句:如没女生同行我就不去了,我喜欢跟女生在一起。空气顿然凝固了,汤勺停在半空,筷子碰到了碗壁,咀嚼的肌肉忘记了拉动,我的母亲他的外嫲忍不住了,尴尬地说:这不行的,人家女孩子的家长一听这话,会怎么看你!我把汤水大口灌下去之后就清醒了。儿子说的是实话,这句话其实是纯洁的,不纯洁的是我们的连带想象。在一个大多数人都丧失了与自己真实内心面对的时代,他的话由真变谬,并惨遭压制。我们无意间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两三年前,买过日本作家石田衣良的小说《十四岁》,塞在他的书柜里。日本的幼儿文学和儿童文学,我没怎么怀疑过。有一次,乱翻此书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细节。这本小说是四个十四岁少年的故事。其中,有一位生病了情绪低落,在他生日那天,其他三位好友把一件神秘礼物送到了他的病房边:一个少女雏妓。我愣住了,这个山峰太险,我没能扛得住,趁他不备把书藏匿起来。一个妈妈的宽容度,不知道尺度在哪,拿捏之间,常常是湿了手心。

还有一段陈年掌故,依然与父辈的行为方式有关。在我们那一代,很少人会在童年时代就有人生理想的,导向是在父母亲手里的。当时,也会用理想这个词造句的,但那些理想是书本上学来的,隔得很。芙蓉树下那个与我一起集邮的女生,就曾在课堂上大声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科学家。话音刚落,哄堂大笑。那时候,科学家对于一个生活在小县城的孩子来说,遥不可及。她后来当然也没有当成科学家,中专毕业后早早嫁人。我的理想胚芽更是偏门,那时候偷偷写着潮剧剧本,大概是希望当个编剧。后来又操办了油印刊物,写些小诗小文,这些与写作都算是关联的。当然,作家也是遥不可及的事情。父亲是一门心思把我当成一个医生来养的,家中衣钵,到此三代。他也从未对此有过指令,仿佛它早就是我此生的使命和宿命。高考志愿单,清一例是医学院和中医学院。我把人生最灿烂的年月全部交给解剖课和尸池,交给福尔马林氤氲的医院,之后,逃离了出来。是真爱,哪个时候都不为时过晚。我还是回到写作的路径上来。在这一点上,对于儿子,我有足够的宽容。我可以接纳,甚至忍受他选择的任何行业。之所以说忍受,其实,是包括了许多我个人可能厌恶、反感、莫衷一是的门类。

在他沉溺于网络游戏时,我与他探讨新兴的网游专业问题。总不能因为我们观念老朽,耽误了孩子的真爱。谈话之初,他就对我的措辞提出了批评:妈妈,我们现在玩的是“电子竞技”,不是“网络游戏”。我接受了。在老套的观念中,电子竞技与网络游戏是没有区别的:成瘾性是一样的,无用性也是一样的。可是,他觉得电子竞技参与了他们这代人的成长,它不单单是一个游戏,他们有团队、有进取、有荣誉感。他举了一个例子,就像他们在网络上打篮球赛一样。如果打得好,这个竞技可以一直晋级,打全国赛打世界赛。事实上,这个游戏是有专业团队的。我跟他探讨的新兴专业,包括当一个专业团队的队员,还有网游主播。他曾以无比欣羡的口吻跟我聊过一个网游主播。他以前就是一网瘾少年,父母离婚,与奶奶生活,每天只吃两三块钱的速食面。后来,玩英雄联盟上了手,加之说话幽默有趣,当网游主播之后快速走红,玩家的打赏每天数千元计。我问他:做这个职业,得有什么准备?玩家中能够生成的机率有多少?他当即否定了:我没这个意思,口才不行。他讲这个故事,有另一层意思我倒是听懂了,这孩子三观还是很乖的,网游主播之路之所以值得欣羡,那是因为他结了一个善果。关于专业团队队员这个职业,他拒绝跟我交流。我估计,他自觉没有胜算。两周后,倒是主动回应了这个话题,他说刚好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一篇这个专业的介绍,水太深了,“我们还是走正道吧”。他用的正道这个词,让我有些内疚,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开明的妈妈,没想到,他对这份爱好是有内疚的,一边喜欢着一边把它当成歪门邪道。在潜意识里,他最直接的压力肯定来自我这里。

兜着一怀南风的窗帘,把我拂了一下,闭着眼睛,那一拂,仿佛是有宗教意义的,有一道圣洁的光透过,它来自观音的柳枝。

他心里都明白着,只是,有些时候,他自制力不足……就像妈妈有时候自制力不足一样。

出花园的路无比漫长,它需要我们耐心地一路慢行。

新兴的网游专业被否了,那么,他的理想是什么?自幼儿时期开始,理想的序列大概有制鞋人、白老虎饲养员、篮球运动员、王阳明的徒子徒孙、园艺师、有神奇技能的中医师……这个单子似乎还在延续。

最后一次去学校开家长会,去早了,签到的志愿同学问是谁的家长,我说:黄小隐。一个娴静女生活跃起来:我们正想看看黄小隐的家长。我问:为何呢?她说:他很特别呀。与他们聊过几句,所谓特别,大概表现在两个方面,语文素养和篮球水平,而这两个方面又是如此拮抗。用娴静女生的说法“我们语文老师喜欢他,快把他当儿子了。”语文老师很年轻,儿子背地里偷偷喊他“小宁哥”。有时,小宁哥会让出一节课给儿子,请他给同学讲古体诗词;有时,小宁哥讲着杜甫的诗,讲着讲着说,杜甫的爷爷也是诗人,名字忘记了,哎谁知道杜甫爷爷的名字,全班就喊:黄小隐——小宁哥把眼光投向了他……最后,娴静女生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一件东西。她从教室侧壁拉出一块大板牌,摊开来一看,原来是同学为小隐画的画像,她说,打篮球班赛时,我们班举着这牌子去为他加油。我有些受宠若惊:是每个篮球队员都有画像吗?她说:只给他做,他打得最好。那一刻,分明有水样物质在我的眼眶里流溢。他们班的篮球队好弱,儿子为这桩事无比苦恼,寒假时,很多个凌晨是五点多起床,坐最早班公车去时代广场练球。虽然,他们在班赛中并没有获得好名次,可是,在女生心目中,他依然是一个英雄。把那画像拍下来,带着眼镜,眉毛粗浓,一圈小胡子,有人看了说像鲁迅,有人说像李大钊,我便笑得不行,就这形象打篮球,果真怪异。我特地去会过了小宁哥,三几句交谈下来,便知是一个有情怀的人。我告诉儿子:今后有心事,你就找小宁哥吧。他们的私下沟通,一汪井水清津津,肯定会比妈妈尴尬的介入更好。

许多人问我,为何笔名小隐娘。自从生了一个叫做小隐的儿子,这个身份便是终生的了。当然,也与少年时阅读唐传奇的聂隐娘有关。这个脑室里藏着匕首的女侠客,既能飞刺鹰隼,又能刺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她的身上藏着无尽秘密。

出花园之路,堪比出埃及之路。既是他的,也是我的。

林渊液,广东潮汕人,居汕头。出版散文集《有缘来看山》《无遮无拦的美丽》《穿过小黑屋的那条韩江》,小说集《倒悬人》。作品见刊于《人民文学》《十月》《天涯》《上海文学》等杂志。曾获老舍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冰心散文奖、林语堂小说奖等。有作品翻译为俄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