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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写作在召唤和创造着阅读

——在第四届韩中日东亚文学论坛上的发言

更新时间:2018-10-31 来源:广东作家网

仔细反省自己的写作,我惊奇地发现,我自一开始写作,脑海中几乎没有读者的位置。我对谁会读我的作品完全没有考虑。我并非自负之人,恰恰相反,这应该缘于我的谦卑而漫长的阅读史。我很可能当不了作家,但我无法想象自己不再阅读,完全沉溺在现实当中。阅读是区别于现实的另一个空间,在我看来,写作和阅读所进入的是同一个空间。我愿意借用诗人米沃什对文学的一种定义:“第二空间。”这个空间不是机械地凌驾于我们的现实空间之外,而是与我们的现实空间保持着错综复杂的对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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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读者,我读了各个国家大量的文学作品。每当读到韩国、日本的文学作品时,那种感觉与读其他国家的作品是不一样的。我心里会涌起神秘的亲切感。韩国、日本作品中那种对于家庭成员的格外关切,以及含蓄的情感表达,都能激起中国人心底的微澜。我们自然可以说那是儒家文化的一种特征,但我们可以往深层思考,为什么会有儒家文化、又为什么可以接纳儒家文化,一定是基于那种生命观念与生活方式的深层相似。我更愿意从这种深层的相似性上去理解韩国、日本的作品带给我的那种亲切感。

因此,当我读日本和韩国的文学作品时,我在其中所寻找的是一种源自相近地域的文化唤醒能量。

对于韩国文学的了解相对较晚。席卷电视屏幕的“韩流”让中国人开始对韩国有了真实而确切的了解。那些家庭伦理剧让无数中国人为之着迷,而后又发现了韩国电影的多姿多彩,像金基德、李沧东、河正宇等导演、演员在中国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我不免好奇,他们当代的文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通过金冉先生翻译过来的《韩国现代小说选》,我对韩国小说有了很好的印象。我逐渐知道了金仁淑、申京淑、金熏等等一批作家,我被他们深深吸引。有一天,朋友告诉我,一位韩国作家获得布克奖了。我去了解后,发现是韩江的《素食主义者》,之前早已读过。那部奇特的作品曾伴随着我度过了一次漫长的飞机旅程。那部小说体现了东方现代作品在表达和处理生命意识时可以抵达怎样的复杂和微妙。它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共鸣,为此我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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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的丰富不必多言,从川端康成到安部公房,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我在这里想提到大江健三郎先生,他开始作家生涯时,就有一个愿望:创造出作为世界文学之一环的亚洲文学。我对他的这段话念念不忘:“我所说的亚洲,并不是作为新兴经济势力受到宠爱的亚洲,而是蕴含着持久的贫困和混沌的富庶的亚洲。在我看来,文学的世界性,首先应该建立在这种具体的联系之中。”这段话出自大江先生获得1994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讲,在二十多年前,他便发出了这样感人的声音,我觉得我们对于他所倡导的,回应得非常不够。

东亚,从太空中看这片土地,既像是世界的开端,又像是世界的末尾。当然,地球是圆的,每个地方都符合这样的说法,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片浩瀚无边的太平洋,我们就会意识到对这片土地而言,这种说法所具备的强烈确切性。这一点在进入历史和文化的层面之后,会变得更加鲜明。这片土地上有着漫长连贯的历史、璀璨炫目的文化,但在西方的话语中,这片土地却被称之为“远东”。远与近,开端与终结,延续与重生,便在数百年来的世界现代进程中,成了这片土地的主题之一。“东亚”作为一种文化、历史与地理综合而成的概念,可以与之类比的,也许只有“西欧”。世界的两端有着惊人的相似。而世界两端的相遇与融合,也几乎成了整个当代世界的一则寓言。

上述这些,都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感受。在我看来,一个好的作家必须得是一个好的读者。我特别想在这里强调:“读者”是一种概念的虚构。罗兰巴特认为作品完成,作者便死去,但实际上,每个文本背后都有一个确定的作者,而无法确定的恰恰是读者,读者究竟是谁?可以是你,可以是他,可以是任何正在阅读的人。也就是说,读者并非一种身份,而是一种在场的状态。以我自己的写作生涯为例。我遇到每一位读我作品的人,既修正和完善我的写作,也修正和完善我对于现实之人的认识。不再有读者,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本身。写作在召唤和创造着阅读,阅读如水,浸润每一个来到语境中的人。

最后我想说,每个人都有权利成为那个“第二空间”的精神公民。那个空间没有国界,不分民族和文化,因为写作和阅读都出自人性的基本处境。但奇妙的是,文学又带有鲜明的国家、民族和文化的印迹,那些印迹不仅没有成为阻挡人们的高墙,反而让人们通过那些印迹对彼此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正如东亚,我们在文化上的同根性与独特性,造成了既相似又疏离的当代状况,除了深入地阅读彼此的文艺作品,我想不到有更好的亲近之道。因此,我依然如此渴望和迫切地想要阅读东亚国家的作家作品。我相信这种心情一定也蕴含在你们的心中。

延伸阅读:

第四届韩中日东亚文学论坛再结新成果

十年培育东亚文学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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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者合影 丁锦雅 摄

在10月17日于韩国首尔开幕的第四届韩中日东亚文学论坛上,以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为团长的中国作家代表团与韩国、日本作家共同围绕“21世纪东亚文学,心灵的纽带:传统、差异、未来及读者”这一主题展开深入交流。

文学的“十年树木”

在17日上午的开幕式上,韩中日三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崔元植、铁凝、平野启一郎分别作了大会主旨发言,表达了自己对于东亚文学论坛以及文学创作与现实关系的思考。

铁凝用“十年树木”概括东亚文学论坛走过的十年时光。她说,参加论坛的每一位作家就像一棵独立的文学之树,作家们的集结成就了论坛这座文学之林。每一次论坛不断有新的作家加入,更使文学之林变得格外富有朝气和活力。论坛为文学之林创造着暂停静默、集结交流的时间,时间培育了三国作家从试探渐渐走向有话要谈。

在论述文学与时间的关系时,铁凝说,时间可以磨损很多东西,也能够塑造很多东西。今天的读者还需要文学,是需要真实的心跳,需要生机勃发的脸,也需要被岁月雕刻的皱纹和皱纹里漾出的真挚笑意,以及阳光晒在真的皮肤上那真的油渍。这一切,都要仰仗时间的养育。铁凝说,文学也可以说是一种时间艺术,是一种有能力把历史、现在和未来连接起来的艺术,是创造的艺术。古往今来好的文学可能不是历史的骨头,却是历史丰盈的血肉;同时,也正如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所说的那样:没有诗就没有未来。如果时间是无法挽留的,那么文学恰是为了创造时光而生。作家确应怀有属于文学创造的自觉的时间意识。作家所依据的生活材料可能是二手、三手,但作家的创造不能满足于在二手时间里徘徊,当艺术实践开始之时,寻找独属自己的崭新时间亦即开始。作家应当有耐心在独属自己的崭新时间里,为读者和未来创造更加宽阔的精神领域。当未来社会的诸多不确定形态让我们困惑时,不同代际的作家也应相信,那同时到来的一定还有蓬勃的更有意义的可能。东亚文学论坛举办了10年,作家们依然能够站在这里言说文学的诸多可能,这是时间的珍贵馈赠,是三国作家们对于时间的联合贡献。

作为韩中日东亚文学论坛的重要推动者,崔元植将文学论坛看成是东亚文学共同的家。来到论坛的作家们,背负了漫无边际的语言之间联络员的责任,同时因为陌生读者的支持,把这份责任转化为隐隐喜悦。围绕在这“共同之家”周围的韩中日三国读者们,发出虽然低沉却十分坚决的喝彩声,才是推动论坛发展的关键后盾。崔元植在演讲中表示,目前,我们抵达了能够期待与西方文学对话的东亚文学早日出现的关键阶段,东亚文学论坛就像一个入口,其出口或许即是通往世界文学的微孔。

平野启一郎在主旨演讲中表达了自己对于作家、作品、读者和现实关系的看法。他谈到了自己在前两次文学论坛时与中国作家莫言的交往经历。对于在日本享有很高声誉、以丰富想象力写作的莫言,平野启一郎一直怀着敬畏的好奇,而在参加文学论坛时,通过非文学的方式了解了之前不曾预料的各国作家的性格,这给平野启一郎留下了深刻印象;在之后阅读这些作家的小说时,这些记忆会不时从脑海中浮现,令他感到很亲切。

传统在何处

17日下午,中国作家苏童,韩国作家全成太、金爱烂,日本作家阿部公彦、若松英辅围绕“传统”这一话题发表了各自看法,其主旨可概括为“探究传统在何处”。

苏童将探究本民族文化传统的角度指向“民间想象力”。他认为,神话故事、民间传说甚至未被文字记载的某些儿歌、山歌、民谣中,有人类对世界最原始的文学想象力。“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可以看做民间想象力特别完美的说明文本,人们把几百年来遭受的劳役和暴政之苦,浓缩在一个女人的泪水里,用强力丰满的想象逾越了令人窒息的现实空间。苏童说,在对待民间的立场上,一直存在一个矛盾,民间成为文学的描述方向,但在许多指向民间的文学作品中,民间的思维方式也许是缺席的。苏童说,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我们的想象力越来越精致和科学化,是否也失去了最原始的力量,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全成太也谈到了民间语言传统对于韩语文学表达方式的影响,很多作品中体现出了人对自然的想象力的传承。作为从小在农村长大、在韩国近代化教育影响下不得不挥手告别传统的作家,全成太认为,文学还是有选择的可能性的,文学可以通过诸如民间语言等固有的传统方式,发现并记录那些渺小的、模糊的印记。

若松英辅在探究传统在何处时关注到,若是拓宽传统的界限,中国、日本、韩国等国家都可以包括在“东方”的传统之中。他提出,也许现在我们面临的最重要的课题不是围困在各个国家、各个文化中的“被关闭的传统”,而是深深扎根在各种文化中的“开放的传统”。

差异与融合

中国作家张炜、曹有云,韩国作家陈恩英、张康明及日本作家岛田雅彦、小山田浩子就“差异”这一话题展开交流。

张炜从作家创作个性的角度论述了差异的必要性。他谈到,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有自己的主语调,这构成了不同时代文学的差异,不同作家之间也是如此。一个作家需要向前辈或者其他国家的同行学习,但这种学习一定要建立在彰显自己写作风格的基础之上。只有激活个人的创作个性,强调与其他作家的差异性,这种学习才是有意义的。他同时谈到,在当今娱乐风行的时代,很多创作者的差异意识被模糊掉了,而文学要与娱乐化保持距离,要允许一部分写作者以对待作品语言苛刻的方式来表达差异。

小山田浩子对于写作和阅读意义的论述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差异的必要性。她谈到,作家丰富自己的经历并以此创作,读者也以自身的经历来阅读作品。作家和读者的体验或感受的差异相互作用,因此作品被不断进行有差异的阅读。这种差异交错,使得无数作品不断产生。也许差异之间的交流会产生曲折坎坷,但若没有差异,就完全没有了写作和阅读的意义。

曹有云论述了中日韩三国前辈诗人如昌耀、谷川俊太郎等人的诗歌写作,认为前辈诗人虽然在不同的国度写作,从各自隐秘而丰厚的传统走来,但在诗歌中都表达了彼此相知相识的强烈愿望,向世界发出了热情呼唤。可见,文学是连接沟通人们心灵最为直接而坚韧的纽带。

谈到心灵的纽带,陈恩英认为,真正的心灵纽带是从意识到和理解之前并不清楚的差异开始的。作为作家,她想了解在其他国家的文学空间里有什么样的悲伤和痛苦在发光;或者对于自己毫不关心的事情,邻国作家又是怎样用其雕刻了心灵的纹理。她还想知道,自己所不太了解的某些人的生活,到底与自己茫然的想象有多么不同。对于文学作品,“如果是一样的美丽固然不错,如果是不一样的美丽那会更好”。

面向未来的写作

18日上午,日本作家中岛京子、韩国作家权汝宣和中国作家邱华栋分别作了主旨发言,都在某种程度上展望了东亚文学的未来。中岛京子以自己邂逅中国文学和韩国文学的经历为例谈及文学的交流,认为东亚文学的交流虽然经历了曲折,但已经从停滞走向发展,从封闭走向开放。21世纪东亚文学建构心灵的纽带,可以从对文化、记忆、历史的共享开始。共享记忆以及接受各自的不同,能让我们发现更多新的视角和观点。权汝宣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她讲述了自己这一代作家在面对现实时创作方面所经历的徘徊、斗争直至实现新的突破。她同时谈到,中日韩的文学已经开始形成山水相依般的共同体,也许未来某一天,能够形成真正的东北亚文学,实现心灵上的联结。邱华栋从地理、思想和文学等不同层面,描述了东亚文学的新景观。他谈到,文学代表了最具多元特色的精神。东亚文学历史上曾有过融合、分歧,但终究如一只竹筏抵达今天,将文学所承载的价值摆渡到我们面前。在不同文明体系的生产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日渐趋同的今天,有一些灵魂也许走着不寻常的路,这就是作家的观察对象。邱华栋认为,保持对他者尊严的肃穆,并不断拓宽思想视域的文学,能够克服全球化时代以新形态出现的各种中心主义。通过这一过程,我们具备在“自我”和“他者”关系中准确把握自己坐标的智慧,这就是东亚文学多元共存的本质。

“未来”也是此次论坛的主题之一。中国作家雷平阳、甫跃辉,韩国作家邦玄石、崔恩荣以及日本作家中村文则、上田岳弘共同探讨了这一话题。

在雷平阳的写作经验中,“未来”具有审美性质,又是可疑的。在审美范畴,它意味着尚未呈现的想象的一切;而其可疑在于,作家处于对现实失控和未来一无所知的惶惑之中。作家在写作时电光火石的灵感和狂喜等一系列积极的书写状态,所精准呈现的本相和未知,在未来可能一切重新为零;或者由于作家在作品中篡改和偷换了所见世界的真貌,作品成为了一次性的写作。雷平阳说,就如自己散文《在巧家县的天空下》所写的开在未来世界的“狮子吼”书店一样,未来正掉过头来,对着现在的写作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这是作家们应该听到的。

甫跃辉讲述了邻居王家院子二三十年的变迁和创作短篇小说《骤风》的思考。他表示,一场又一场骤风将我们从此刻吹向未来。我们是如此的身不由己,如此地“不能念长久”,但万物的永恒和生命的不确定,值得一个写作者倾注无尽笔墨。

中村文则年少时曾无法适应集体生活,为未来的人生感到担忧,但世界各国的优秀小说让他消除了对人的不信任。因为这样的经历,开始写作后,“热爱一切多样性”成了中村文则文学思想的中心。通过小说可以看见人的内心,文学跨越国界,将人与人连接起来,如果世界上爱好文学的人越来越多,那么以文学为纽带连接的未来一定是值得期待的。

作家与读者的关系

论坛讨论的最后一个话题是“读者”。中国作家徐坤、王威廉与韩国作家沈甫宣、金锦姬,日本作家柴崎友香、岛本理生共同探讨了这一话题。

徐坤认为,正是因为有了读者,作家与世界才有了精神上的牵连。作家用文字挖掘出一条心灵通道,豁然间畅通地抵达了他者的心灵。她曾经认为,作家写作的过程就是用文字寻找读者,寻找心灵世界与他人相互交流的通道。但进入21世纪互联网时代后,她发现作家与读者之间、“写”与“读”之间的平衡关系被打碎了。那么今天的作家在寻找什么样的读者,深刻理解文学价值并能恰当领会文学精义的人在今天还会存在吗?徐坤认为,作家可以通过想象理想读者,将写作进行到底。

王威廉从一个读者的感受谈了韩国、日本文学带给自己的亲切感,他从中寻找到一种源自相近地域的文化唤醒能量。他说,在东亚,我们在文化上的同根性与独特性,造成了既相似又疏离的当代状况,除了深入地阅读彼此的文艺作品,可能没有更好的亲近之道。相信阅读东亚国家作家作品的渴望的心情,也一定存在韩日两国作家心中。

沈甫宣认为,对读者而言,对作品的解读和自身经历密不可分。作者与读者的关系中,沉重和轻快、反省和娱乐、历史性和日常性可以同时共存。文学是“以语言为工具,谁都可以随意进行的创作、思考和感觉活动”,这种文学的自由度也适用于创作者和读者之间,或者他们内部之间的交流。

在17日晚举行的“文学之夜”活动中,中国作家雷平阳、王威廉、甫跃辉,韩国作家姜英淑、郭孝恒、徐河辰以及日本作家岛本理生、小山田浩子、上田岳弘等朗诵了自己的作品,雷平阳的诗歌《复仇记》还被改编为韩国传统曲艺形式“板索里”演出,博得阵阵掌声。

韩国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化学系教授朴宰雨、朴正元,中国作协外联部副主任李锦琦等一同参加论坛。论坛期间,三国作家还将赴韩国仁川,与当地读者进行文学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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