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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敏:优雅高贵的诗性写作

更新时间:2018-09-26 作者:陈剑晖来源:广东文坛

■作家简介

筱敏,作家,1955年生于广州,祖籍广东东莞。做工人14年,后任职于广东省作协文学院。

■代表作

诗集:

《米色花》(1983年花城出版社)

《瓶中船》(1986年新世纪出版社)

散文集:

《喑哑群山》(1992年作家出版社)

《理想的荒凉》(1994年中原农民出版社)

《女神之名》(1997年花城出版社)

《风中行走》(1998年作家出版社)

《阳光碎片》(2000年东方出版中心)

《成年礼》(2001年太白文艺出版社)

《记忆的形式》(2004年百花文艺出版社)

《捕蝶者》(2007年花城出版社)

《涉过忘川》(2014年东方出版社)

长篇小说:

《幸存者手记》(2008年花城出版社)

■获奖荣誉

作品曾被《新华文摘》《长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选载,被收入多种选本和大学、中学教材。

获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第八届庄重文文学奖,第二届在场主义散文奖,2015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金奖。

筱敏是一个耽于精神性的写作者。她原是一个写抒情诗的诗人,后来改写散文。她早期的散文作品,较多关注女性的命运,对女性的生存困境有着细腻的描写和深切的关怀,其美学风格呈现出宁静、朴素、纯粹的特征。90年代之后,她的写作风格开始发生了变化。她发表了一系列以知识分子为题材的散文,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宏阔的精神空间和历史空间。那里有关于法国大革命的遥想,有对俄罗斯精神的礼赞,也有对德国法西斯暗影的省察,此外还有对知识分子的批判,对“红卫兵”运动的反思,以及对于“家”和“路”的追问,等等。筱敏坚守人文主义者的立场,思考自由、平等、信仰、公民的权利、人的尊严的内涵,向往想象中极美丽纯净的“乌托邦”,同时又感叹现代社会中无处不在的“理想的荒原”,而对于斯大林式的极权专制主义,她则表现出压抑不住的痛切之恨。毫无疑问,筱敏散文所涉及的命题以及她所思考的深度,都给她的散文带来了精神性的特征。不过就筱敏的创作来说,更吸引读者的是那些精致、饱满和结实的诗性表达。在《书的灰烬》中,她用诗歌的笔调这样描述那些历史上的思想者:

思想者在纸上留下思想的踪迹,如同蓟草在大地上留下生长的踪迹,这是生命自身的真实。因其无关尊严荣辱,无关乎利害,所以不可能扼止。

站在大地上,吸纳土壤的气味,浸浴日月的馈赠,伸展自己思想的枝条,自由地伸展。这是人的权利,这是个体生命的尊严。

历史是被一次又一次地焚烧过的,人的权利和尊严也是一次又一次被焚烧过的。火焰过后,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然而生命和思想的胚芽,却一次又一次从劫后的灰烬中萌生出来。

在《无家的宿命》中,她从人的视角出发,以一颗敏感、孤独和反抗的心灵来感受和重塑法兰西的女英雄贞德。她以充满悲悯、痛苦和炽热的笔调写道:

人只不过是一棵芦苇,我承认女性更是一棵最脆弱的芦苇。心灵正因为感受着脆弱并且直视着脆弱,方才在足以毁灭人的境遇中,了解了人的尊贵。

苦难有罂粟的气味,浓烈、焦灼,如一种卑琐的坠落,整个世界都蜷缩着睡去。在沉睡中坠落是并不引起恐惧的。那个梦一样独自在林子里寻觅的女孩子,以如此脆弱的方式抵抗着沉睡。即便没有露珠落下,一滴也没有,她脆弱的抵抗本身,也足以证明一种清彻的存在了。在林子里她没有遇见任何人,尽管她那么想那么想遇见另一个人。

抵抗者是无助的,女性的抵抗者更是无助的。因着自觉的脆弱,她们向自己呼唤力量,那是温厚的力量,如湿润的土地;那是承纳的力量,如水。水不能筑凯旋门,不能垒纪念碑;金字塔,奥林匹斯宙斯神殿,以及将龙的气焰盘卧在山脉之上的长城,都不是她们的。

人的尊严不承认强权,正如大海不承认石头或钢铁的堆砌物一样。当浩瀚的大海展现在你的面前,你依然觉得水的柔弱吗?

究竟有谁窥见过海的深藏的部分?大海肯定在等待着什么?

脆弱与反抗,是筱敏反复吟唱的一个人道主义主题。反抗是宿命的,也是孤独无助的。筱敏笔下的女性反抗者一般都处于弱势的地位,然而她们偏偏要对抗现存的秩序,对抗专制与奴役。这样,当她们不得不承担起苦难与责任,不得不轰轰烈烈地去赴死时,她们的美才显得特别冷峻残酷,也特别绚丽夺目。显然,筱敏在这里所表达的诗性,既有着古典的庄严与崇高,又有着现代的苦难意识和悲剧感。当然,这种为了人的尊严,为了理想和信念而选择了苦难,选择了反抗的英雄主义行为,在系列散文“俄罗斯诗篇”中有着更为集中和完美的诗性表达。“俄罗斯诗篇”的首篇《在暗夜》是写给孤身反抗沙皇而被囚禁的妃格念尔的。作者以心交心,以自身的经历和体验去感受她心目中的英雄。尽管她身处“暗夜”,仍然在仰望星空,在思考“那颗随风飘来的种子是怎样被命运抛掷,怎样附着废墟,怎样在腐恶和畏葸的荒原之上,萌发它脆弱的胚芽,而后伸展她自由的种子”。于是,作者感叹:“星空何为?星空是因仰望她的眼睛而存在的,是因缀满她的灵魂而存在的”。而在《火焰与碎银》这篇讲述苏联女诗人玛丽娜·茨维塔耶娃的散文中,筱敏一开篇就将我们带进诗的氛围之中:

俄罗斯的草原上,站着一株无家可归的白桦。

这是冬季。博大浩渺的俄罗斯冬季。严寒是乌紫色的,如同黄昏缓缓闭合的天空,如同荒芜深处无法窥见起始的从前和以前。归家的目光温柔,然而游移,然而惶惑,于是被风撕碎,于是大雪纷纷。纷纷飘落的目光隔断了世界,雪原上颤动一片碎银的声响。

她说:我历来就是撞得粉碎,我所有的诗篇,都是心灵的碎银。

在严酷的环境中推出了一个像“白桦”般屹立的女诗人的雕塑后,接下来作者又描写呼啸着的饥饿的风,写饥饿的风如何噬咬每一个冻僵了的生命,写被流放的女诗人如何像一株白桦那样生活于与世隔绝的孤岛。然而,即便是生活于一片裸露的、脆弱的,任由生活的暴风雪一遍一遍劫掠的孤岛,女诗人的心灵仍是充盈的,她的人格是高贵的。她不仅维护着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而且对未来充满希冀。于是,“这株白桦点燃了自己”,在荒芜和死寂之中,白桦“以自身的火焰,为自己建构一个现世中没有的家园”。于是,面对着这株高骄的白桦,面对着布满遍野的心灵碎银,作者的诗情迸发而出:

这株白桦是一道伤口,在雪野上斜斜划过,以一种青春的鲜活凝固着,尽是尖锐的棱角。比生命更悠长的伤口,像星星,像玫瑰、生长出诗。

裸露着站立是一种尊严。如伤口一样的裸露,是从无栅栏的,从不愈合的。而暴风雪不断地在伤口之上切割,不断地拗折细瘦的躯体,不断地践踏和覆盖。那最后的乐章如此傲岸,如此凄迷,如此顽野,手的潮水狂暴地随处击打的时候,瑟缩的大地边缘,依然有一根不曾卷曲的琴弦。

站立是一种尊严。裸露着站立更是一种尊严。孤伶伶地裸露着站立是尤其贵重的尊严。如果天生便是以伤口来歌唱的,那么,为什么拒绝痛苦呢?

她说:作为一个人而生,并且作为一个诗人而死。

像《火焰与碎银》这样像用冰刀在冰上铭刻的富于精神性的诗性叙述,在“俄罗斯诗篇”中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比如,在《山峦》中,筱敏一方面礼赞像“山峦”一般的俄罗斯女性;一方面禁不住发出感叹:“如果没有经历过苦难,触摸过岩壁的锋利和土地的粗砺,我们凭什么确知自己的存在呢?如果没有一座灵魂可以攀登的峰峦,如果没有挣扎和重负,只听凭一生混同于众多的轻尘,随水而逝,随风而舞,我们凭什么识别自己的名字呢?”在《救援之手》里,高尔基、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等俄罗斯作家在碰到风暴灾难时互伸援手的事例,引起了筱敏心灵的颤动:“每一块土地都生长杂草,每一场风暴都制造流沙……但是,一些土地是只配杂草和流沙的。偶有一两株乔木灌木,也很快就矮化或枯死。而另一些土地,却总有高大的树木站立起来,于是当风暴来袭,这里除了杂草流沙琐琐碎碎战战兢兢的声音外,还有大树的声音……”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声音?这首先是一种思想者的声音。然而除了思想者留在纸上的踪迹,筱敏的“俄罗斯诗篇”包括她的其他同类散文,抓住我们情绪的便是她那种优雅漂亮的诗性表达。这种诗性的表达在我看来包含着几方面的审美信息:

其一是诗性语言。筱敏的语言既具散文语言的清晰准确,又兼具诗语言的优美凝炼。她的行文富于激情,但她又恰到好处地滤去了那些过分情绪化和含混不清的成分;她的文字以其朴素、简洁的力度撞击着读者的审美触角,但她又较好地避免了极端和尖锐。不仅如此,筱敏的语言还有一种内在的诗歌的旋律,正是这旋律使她散文中的词与词、句子与句子、段落与段落之间乃至整篇作品的结构流转起伏,使之成为富于灵性和生机的美的篇章。总而言之,筱敏的散文语言是一种高密度的结实饱满的语言。它不同于诗,却有着诗语言的质地和色泽。这样的语言,在女性写作者中还不多见。这一切都表明:筱敏的语言已经完全摆脱了冷冰冰的人工语言和计算机语言,而是海德格尔所一再提倡的“诗化语言”。而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又有赖于思与诗,正是思与诗共同把个性的存在带入语言,使语言成为存在的家园,而人,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就生活在语言中,生活在亮光处。

其二,是诗性情思。我在前面分析了筱敏的散文语言,其实,当我们说筱敏的语言是与思和诗、与存在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事实上也就意味着语言是一种哲学,一种生存状态和人生态度。优秀的作家,从来都是将哲学的思辨、诗歌的感悟、个体的生存状况与对人类整体的思考化为感知中的诗性语言。这样,语言才有可能达到词与物的融合,思想与表达的一致,真正做到“存在不仅通过诗进入语言,也在思中形成语言”。①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筱敏散文中的诗性,除了语言的魅力外,诗的情思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因素。诗的情思可以有多种多样。但在筱敏的散文里,诗性情思就是一种浪漫主义的激情。正是这种纯真的写作姿态和梦幻般的理想激情,使她执着于天鹅湖的白色的纯美,同时展示了一个个不曾在世俗化中沉沦或平庸化的心灵;同样正是处于这种理想和梦想,它为现实中的“理想荒凉”感到悲哀。尽管她深知理想国的破灭是必然的,梦醒时分,夜的荒芜愈加深远,但她仍然坚信:“一个人是由现实和梦境共同创造的,……崇高的理想和圣洁的心灵似乎总是以破碎告终,然而碎片却始终闪光,终究成为人类历史的珠子” (《理想的荒凉》)。这是一种古典主义的情怀,也是一种人格气质和精神求索,是源于内心的对于崇高事物和人类的爱。由于筱敏善于把这种浪漫、理想和诗化的语言结合起来,于是她的散文也就获得了某种神圣的高贵性。这种以神圣高贵为底色的散文在当下无疑是十分难得和可贵的。

其三,诗性意象。读筱敏的散文,我们常常惊异于她不仅具有超常的梦幻激情和直觉思维,又有一种穿透时空的想象力和感悟力。她总能一下子抓住事物的最本质特征,抓住人与事物的内在相似性,而后以独特的意象加以诗性的呈现。比如在“俄罗斯诗篇”中,我们读到了星空、山峦、火焰、碎银、白桦等意象,这一系列的意象均是个人性而非公共性的意象,它们是创作主体思维流程的显现,也是作家想象力的凝聚,同时具有直觉思维和生命体验的特征。由于这个缘故,因而这些意象和那些追随十二月党人到西伯利亚受冻受苦的年轻妻子和情人们,便同“所有的诗篇,都是心灵的碎银”,同在荒原和寒冷中“尊严的”站立着的女诗人形成了一种精神空间和生命流程的同构。即是说,筱敏是以诗意的笔调写出了一个个诗意的灵魂,以想象和体验赋予意象以灵性,并借助意象之舟将读者引进一个既悲怆崇高,又浪漫得至纯至美的诗的情景。

不过,应该看到,即便是沉醉于诗的本体和诗的世界营造的时候,筱敏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经营的是散文的园地。文体意识的自觉或者说对散文的感受和表达,使诗的因素始终被限制在适度的范围内,并未因追求诗性而出现喧宾夺主的情况。也就是说,尽管筱敏本质上是诗人,但她的作品从选择题材、立意构思、结构形式到注重细节描写,到叙事的客观性等等,都是属于散文的。她的散文感情跳跃却是合乎逻辑地循序渐进;她的不少散文充满缤纷的意象,但这些意象却比诗歌的意象要清晰鲜明。由此可见,文学创作中各种体裁虽可以“破体”,但各体之间又有基本的规定和运作范式。如果不考虑到文学体裁之间的差别,天马行空、任性胡为,以颠覆文体的基本规范为写作的目的或以此作为天才的标志,就有可能写出一些非驴非马的东西。由于筱敏有着清醒的文体意识,加之有着良好的艺术感觉和人文主义情怀,这样她的散文创作自然也就既超越文体规范又符合文体规范。

 ①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234页。

陈剑晖,现为广州大学文学思想研究中心资深特聘教授,曾任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系广东省文史馆馆员,广东省散文学会、广东当代文学学会、广东现代作家研究会副会长,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第四届全国鲁迅文学奖散文奖终评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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