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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无声

更新时间:2016-01-20 来源:本站原创

赵小敏

    没有什么比大海更让人惦念的。特别是我们这一群人,从大城市的楼房里、从大山路转到几乎晕头转向的时候,来到海边的那个瞬间,更是快乐得要叫起来。

大海看见我们的时候,蔚蓝得像翻着大脸嘻笑的朋友,悠悠地亮出远远近近如金银般一海的碎浪。若你细心,就会发现:每一朵浪,那时就成了一只眨着的眼睛,一只闭上时,另一只就快乐地闪着……

天下的海,都不一样。

这里是不是惠东最美的那片海?而据说最美得不可言喻的,是海上对面那座小岛。它在海面上隐隐约约地浮着,在淡淡的云中随意地睡成了一抺,就像水墨画家在天与海之间轻轻地拉上的那一笔,带点悠然,带点神秘,带点幻想……

同行的一众伙伴,都在海边急不可待地等着小飞船来,好把大家早点载过去。一个强烈的意愿此时却突然跳上我心头:今天可以在岛上拍落日吗?

我是拍过很多海上落日的。

在澳大利亚靠近南极的墨尔本,足足待了五天,才让我拍到染红了半个海的日落时分;在离赤道不到200公里的印尼小岛打拉根,我曾天天都在一个露台上守候,才拍到照射的光芒让滿天的霞彩都变成起舞的孔雀般的落日。今天,就只有这么两个小时的等待,我可以拍到一个怎样特别的巽寮湾落日?

小飞船终于到来了。每船可以坐六人,船老大雄纠纠地站在小船头,掌管着那个突突突地吼着的马达。

我们一下子跳上去时,当地的领队在岸边大声叫着:注意了,要在日落之前回来!

当时大家都在船上兴奋地东张西望,竟然没有一个人问问:为什么要在日落前?

海和小岛之间并不远。小飞船在碎浪上轻轻地划过,才知道,原来快驶时船底遇上小浪,也会硬硬地颠几颠的,就像跳下一米的硬泥地上,给蹾了一下脚跟的感觉。

不知道用了几分钟,船就到了小岛上,原来这神秘岛的大名是三角洲岛!海边一块大礁石趴成了一个憨憨小狗的样子,我们就远远地与它合照,开始了在这神秘而美丽的小岛环游。

小山不高,这里已显现初建规模,台阶有序,海风柔情,路边应时的小红花招摇着,绿叶高低配合地婆娑着,每个人都不禁深深地呼吸着海风掠过的清新空气,举起相机东拍西拍地忙个不亦乐乎。

同伴们去爬山了。我心心念念的就是想拍落日,独自在面对太阳的海滩坐了下来。后来我拍了海浪,拍了远处的云,甚至那个小小的秀气的许愿亭也细细地拍了特定又拍全景,太阳仍没有落到海面的一点意思。感受海风吹过的的树叶们夸张的摇曳,再数数天边还有多少朵云——因为日落前西边一定要有云,才会变身为衬托的彩霞,才会出现让人遐想的故事。我再次看着祝愿亭上挂着红绳子的祝福牌子,一串串的,像系住了大海所有的牵挂,让我的心也被一串串红色的祝福涨滿:每一个祝福写的都是平安、平安!

大海啊,你就给我们平安吧!

许久才突然惊醒:同伴们没有回来!他们一定是已从山的那边回去。太阳还差半尺就沾到海了,想起领队的话,只好三步一回头地往回走。到渡口才知道我是最后一个到达的。可是多扫兴呀,大约再过10分钟,就可以在这边拍到落日了!

拖拖拉拉地上了那只小飞船,在它轻轻地离岸时,我还回头一看:可是小山挡住了夕阳。它已经“下海”了么?让人非常失望。

突然,正在开足马力平稳行驶的小船,像一匹野马般在大浪中猛然跃起!全船人还来不及惊叫,它又从浪尖失重地急剧跌落浪谷!我猛地吞了一口海风,心跳骤然加快,吓得紧紧地抓住了船舷:这是什么节奏?过山车么?可惜了,没能让人拍下来……

船头的老大,这时又猛地大叫一声:“坐好!”

小船已在第二次跃起!这回大家终于有了个大声呼喊的时机。我一边惊恐万状地嘶叫,一边真的心头颤抖了:我们这只小飞船,此时在大海中突然变得这样渺小,就像一粒浮着的花生米!或许下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将倾覆,我们将全部落入大海,被大浪吞噬!

小船又从浪谷里钻了上来。所有人都吓得大口喘气了。还会有第三次吗?人人都大惊失色,有的已不敢抬头,大概是要晕船了。我在惊恐中悄悄地瞄了一下,发现头顶上依然是蓝天!把脖子伸直了,感受到海风仍然是正常地从耳边吹过,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恶浪?

还没来得及大叫着问问船老大,第三次跃起又猛烈地出现。我的心脏像从胸腔里猛地冲到了口中,跌入浪谷时,我把它硬撑着咽了下去。本来还想说这里可能有海底怪兽作祟,还想说船老大为什么不走另外的路线,但在颠簸激烈时就把这些话全抛到浪里去了。我只想到一个最重要的事:我们现在还没有被翻到海里……

后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可是都在默默地积蓄着力量,准备对付下一个浪尖?小船的马达声,在浪的间隙中响得特别有节奏,像在提醒大家:船还在,我们,还在……

在没有浪颠的那一分钟或者是几秒钟里,我的大脑已超速运行开了:如果我掉到海里,我的手机一定进水。它是我在全世界、我的这个世界里的全部联络,怎么办?我的相机也一定进水,所有的片片都会消失么?然后是,我在这个世界也将消失么?

如果我掉海里了,无非是两种结局:一是被人救上来,那小背囊应该背着?里面太多东西了;二是我就这样沉没,还有什么事情来得及做?

结论是:什么都可以放弃。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所有亲友在笑脸或名字都飞一样掠过我的脑袋,可能在这一刹那,我只能对他们艰难地挤出一个苦笑。我想说,我爱你们……

小飞船瞬间又高高地被掀起!我看到了尖尖地刺上蓝天的船头。船老大的身子弓着,听着一船怪叫,却目光狠狠地盯着浪头。

这是第四次。我给溅上来的海水喷了一脸,还要遏力嘶叫,同样心跳得无以复加:小船这次已经半倾了!

我紧紧地系好了身上的泡沫救生衣。掉到海里的时候,要镇定地呼好一口气,不慌张。只有活着,才有世界。

第五次的可能是巨浪,我已匍伏在船上,不再惊叫。我想,要来的,就让它来吧!

第六次是紧跟在第五次之后出现的。那时,我的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心依然跳得一塌糊涂,大概是跳到口里,又一次被我强咽回去了。这样的考验,还要有多少次啊?小船上,再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还要高抛吗?还有怪兽吗?还有下一次吗……

突然,我清晰地听到了马达的吼叫!随后,清楚地感到船头碰上了硬硬的岸。颤颤地一抬头,真的,真的是岸啊!

船老大依然是那么威风凛凛地吼道:“左边下一个,右边再下一个!”而我们好像个个都分不出左右了,我也是被吼得扶着他们伸过来的湿湿的沾满海水的手,才敢踏上陆地的,虽然那只是沙地。

一个同伴要我拉她一把。可是,我却想狠狠地给她一个拥抱,给同船的每个同伴都来一个拥抱。因为,我们像不像经历了一次重生?

听到有同伴在小心地问:“这海渡,开了有多久了?”

船老大略一沉吟,说:“也有十几年了啊!”

十几年?“那么,会翻过好多次船了啊?记得吗?”

同伴还要问。

“从来没有过。”

“从、来?”我们在后面惊异万分。

“是呀,一次也没有翻过船。”船老大坦然地说。

我们都心里抽了一口气。刚才的那个让我们在生死之间无数次掂量的颠簸,竟然是从来就不会翻到海里去?

“刚才几乎每一次都那样惊险,也不会翻船?”我禁不住叫起来。

船老大一转身,和我们一起望向大海,“这海湾,在日落之后,就会出现大浪。可能是海潮回流,也可能是这里的海底特点造成的。你们今天是最后一船了。去时,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啊?”

立即记起领队说的话:落日之前、落日之前回来!

我们都抬头看向夕阳。它已落下一半,在几行彩云的遮掩中,红光迸射,柔柔地铺满整个海面。同伴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和手机。我的手还有点抖,所以只拍了一张。

转身跳上沙滩的木道时,脚步稳稳地踩在上面,再次深刻地感受回到陆地的幸运。心脏有种被柔柔地冲洗之后,舒服而平和地有力跳动的感觉。回想所有在浪尖时的思绪,只有一个凝结:珍惜生命。

再抬头看大海,一片波澜不惊,滿目闪闪的红纹。我再次举起相机,手已不抖:落日无声,海风轻拂,天地安宁。

这一次落日,无与伦比。

美丽的巽寮湾,美丽的三角洲。那种美,不止在镜头里,更是让人深深地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