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标题

内容

广东作家网 > 粤读粤精彩 > 会员新书架 > 水  滴(选载)

水  滴(选载)

更新时间:2014-07-02 来源:本站原创

王心钢 

 

 

或许  每个人都是一粒

有生命的水滴

柔弱  而又坚强

水滴石穿  不是一句神话

一切努力  都会水到渠成

——题 

 

 

一、牛腩

 

夜晚,牛腩嚷着要从青河大桥跳下来时,曹一木正与“感时花溅泪”在网上聊天。

曹一木的网名叫“城春草木深”,取自杜甫的《春望》,正好将他姓名暗藏其中。而“感时花溅泪”是曹一木在网上认识的美眉,其网名也取之《春望》。两人一来一去,从陌生到熟悉,每晚都要在网上聊上几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多,两人的称呼也做了简化,他叫她“花泪”,她叫他“草木”,听起来亲切许多。

曹一木所在的城市叫青州,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城,一条细长的青河绕城而过,像一只纤长的玉手抱着个粗大的陶罐漂浮在淡淡的青雾中。曹一木在残联上班,业余喜欢写点东西,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爱叫他曹作家,也不知是褒是贬。

曹一木在市残联办公室具体负责信访和残疾人专门协会工作。领导说你是残疾人又是残疾人干部,以双重身份接待来上访的残疾人,既合适又有说服力。曹一木想起“以夷制夷”四字,一时无语。

这天,牛腩再次出现了。

眼前的牛腩像一个酒肉和尚,圆溜溜的光脑袋红通通的油面孔满嘴喷着酒气,一件已不见颜色的衬衣上扣不搭下扣地半吊着,露出里面一截白白的肚腩。牛腩整条左腿没了,靠一个倒三角木拐杖撑着。他进门放着椅子不坐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啪”的一声把拐杖重重放倒在地上。但凡使用拐杖的残疾人都是视拐杖为自己的腿,每坐下后会小心地把拐杖放好,唯有他例外。曹一木劝道:这里是办公室,你还是坐椅子吧。说着,弯下腰来扶牛腩。谁知牛腩身子特沉,曹一木腿脚也不便,大半天才把他扶起来坐好,随后又把那可怜的拐杖也扶起。未等问话,牛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成一团的体检表乱舞着说:没法活了,没法活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半年前,曹一木第一次接待牛腩时他也是如此口吻一上来也是要死要活的。当时,曹一木刚负责这信访工作,听说牛腩嚷着要自杀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他弄出什么大事来,忙好生劝慰。牛腩一下找到了倾诉对象,拉着曹一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倒特倒苦水。

牛腩原是一个拉煤的货车司机,老婆超漂亮超温柔(这是牛腩的原话),唯一不足就是结婚多年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小两口商量着到福利院抱养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小男孩,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谁知前年冬天,牛腩因酒后驾车酿成重大车祸,不仅把一个路人撞成植物人,自己也失去了一条左腿,最后赔光所有财产还不够赔给伤者。从此,牛腩成天借酒消愁,老婆实在受不了,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带着5岁的儿子偷偷跟一个煤老板跑了,再也不见踪影。

曹一木陪着掉了几滴眼泪,送牛腩出门时还塞给他100元。同事们知道后都笑曹一木心太软,因为牛腩像祥林嫂似的已把这故事讲了N遍,更可恨的是牛腩属于“烂泥巴糊不上壁”。曹一木当时不以为然,相信牛腩还是可以教育好的,因为他有初中文化,也不算太残,扶持一下或许可以振作起来,便把他列为市肢残人协会重点帮扶对象。

那天,曹一木约上肢协的几名负责人提着油啊米的登门来看望牛腩。他们七拐八弯地寻到牛腩的家却是铁将军把门。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瓦面平房,透过没有玻璃的木窗,只见里面废品店似的乱成一团,床上被子不叠蚊帐不挂床下几只鞋子打着乱卦,一根粗长铁线横穿房间,上面挂着几件不知是洗还是没洗的衣服。靠窗的一角,摆了张歪了一条腿的小圆桌,乱堆着三五个没洗的菜盆饭碗爬满了黑苍蝇。更剌眼的是,桌子下面东倒西歪着十几个空酒瓶,一股股异味熏得让人掩鼻。

邻居见几个残疾人来慰问牛腩感到诧异,怪笑着说:今天发晌,牛腩不在家,喂鸡去了。喂鸡?曹一木有些纳闷。那边传来爆笑声:不是喂小鸡,是喂发廊里的“大鸡”。

问了几个人,曹一木这才弄明白,牛腩每月靠200元低保费为生,每当发低保费那天,他都要到发廊里去泡泡。几个肢协负责人一听,抱怨道:残疾人这么多,怎么能选牛腩这样的人来扶持?曹一木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上个月一家深圳的制药厂来青州招残疾人,牛腩去应聘,面试通过了,只差做个体检就能上班。此时,曹一木见牛腩挥着体检表说没法活了,便猜到体检出了问题。

接过牛腩的体检表一看,他的肝功能果然呈阳性。但曹一木还是好言解释:你只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并非乙肝。谁知牛腩像抽风似地又哭又闹:没用的,没用的!药厂明说不要我了。我白白花了几十元体验竟是这种结果。我现在不是一无所有了,我有病毒了。曹一木斥责道: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体检费我帮你出,工作还可以继续找。别动不动说不想活了!说着,掏出80元钱,递给他。牛腩接过钱一把塞入口袋,抹着眼泪说:曹哥,你是好人,我不烦你了。请看今晚的《民生900》。再见了,永别了。

 

二、跳桥秀

 

听完牛腩的故事,“花泪”紧张起来:草木,牛腩真的会自杀吗?你为什么不拦着?曹一木:牛腩是块牛皮糖,像他这种人绝对不会去自杀的。何况他要走,想拦也拦不住。我对他算是仁至义尽了。

“花泪”:现在正好是晚上900,你快打开电视看看,看会发生什么?曹一木瞟了下电脑上的时钟,果然是2100。他半信半疑打开电视,调到《民生900》频道,一看头条新闻,真给吓了一跳。

电视画面上,四台红色消防车齐集桥下,一架云梯往上延伸,谈判人员站在云梯上在与跳桥者对话。多名消防员在桥面上紧张地在铺着海绵气垫,旁边站满了围观的市民和车辆。由于桥太高,跳高者看不清面孔,只看到小小的人影晃动。电视画外音说,今晚8时,有个不明身份的人爬到青州新修建的青河大桥桥拱最高处,嚷着要跳桥自杀。

曹一木心里“噔”的一声:不会是牛腩吧?

此时,桥上飘落下一张跳桥者扔下的证件,电视给了一个特写镜头,是张墨绿色的残疾人证。身材小巧的电视女记者抬起残疾人证细看了一会,介绍说:跳桥者叫牛腩,是个残疾人。现在,桥上风很大,这个叫牛腩的残疾人已在桥拱上面呆了一个多小时,随时有跳下来的可能。

青河大桥是青州标志性大桥,桥面离桥拱顶处有30高,人要爬到最高点,得沿着桥架上一条小小的铁梯向上攀登。河风猎猎,曹一木真不知道牛腩是怎样靠一条腿爬上去的。

你快去救人啊。“花泪”闻之急催。曹一木顾不得换衣服,抓起手机就冲出门,心里嘀咕着:牛腩这回你可是玩大了。不过他还是坚信牛腩是怕死之人,绝不会轻跳下来的。

一路风好大,刮得脸有些痛,曹一木驾着“蓝精灵”救火似地赶到青大桥。曹一木好不容易挤入人群,掏出工作证向现场指挥官说明来意,指挥官打量着这一动就满身是汗的残疾人确实是残联干部后,像见到救星似的,握着他的手说:我们正准备找残联啊,你认识上面的人,这就更好。你上去劝劝他,或许他会听你的。

曹一木眯着眼往上看,见牛腩骑在桥拱上的一条横梁上,恍惚中似乎整座桥在动。曹一木摆着手说:不行,我怕高,一到上面就头晕,你把高音喇叭给我,我在下面喊吧。指挥官说,没用,下面声音太小,我找两个战士护送你上去。

说话间,消防车伸出长臂,托着他们徐徐向上伸,开始还平移着向上,后来则呈75度角向上延伸,曹一木只觉得两耳生风,下面的人越来越小,手不禁紧紧抓着拦杆。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漫长的两分钟过去,平台停住了,牛腩那张苍白的脸呈现在眼前,他两只手紧抓在一条竖杆上,两条腿在横梁上紧扣成一个O型。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牛腩见消防车的云梯上又来了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听到牛腩的喊叫声,曹一木心里的惊恐消失了,他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牛腩,我是曹一木。牛腩看清果然是曹一木,不自然地笑笑:曹同志,你来干什么?来看你跳桥啊。跳桥有什么好看的?我已一无所有,还不如一死了之。我看你不是想死吧,否则你也不会这么辛苦爬这么高来自杀。你只要在桥面上纵身一跳,也就一了百了啦。曹一木,你是盼我死啊,上这么高来竟说这样的话!我不说这样的话又该说什么话啦?难道我该说求求你别跳了,你有什么条件都可答应你,是吗?这些话,刚才警官都说过了,居委会的同志也答应给你办理低保、安排一间廉租房,还可以推荐你去看地下车库。可这一切你都不答应。非得要我冒险到这么高处来看你表演跳桥秀。曹一木,你以为我不敢跳吗?我跳给你看。牛腩,你别吓我,你看青河水黑沉沉的,跳下去人就像一片破树叶眨眼间没了踪影。你自杀是你自愿的,怨不得人,没人会为你哭。除了明天报纸上发一条新闻,说有个残疾人自杀跳桥身亡,供别人茶余饭后议论几句外,你什么都不是,因为谁也不欠你的。你是残疾人,我也是残疾人,除了残疾人,我们还是人,是人就得活下去,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曹一木,你是作家,我不和你比,你有工作有房子有父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一了百了。牛腩,我知道你不想死,只是想闹出点动静来。你死了,真的是一了百了吗?我看不是,就像满城的灯火,依然美丽灿烂,依然有新的希望。如果你听我的,就跟我下去,你该有的始终会有的。曹一木对着牛腩嬉笑怒骂了一番,说得唇干口燥,最后看牛腩还是无动于衷,他一咬牙,对身边的战士说:别管他,我们下去吧。

当云梯缓缓启动时,牛腩着急地叫道:等一等。曹一木白了他一眼:怎么啦?咱们明天早上见。牛腩有些嘶哑地喊道:你不是叫我下去吗?我两手两脚都麻了,肚子咕噜着叫了,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了,叫我怎么下去?你早说不就得了,你等着吧。曹一木给两个战士使了一个眼色。战士马上向下面报告。

云梯缓缓地靠近牛腩。为防止意外,一个战士熟练地用安全绳套住牛腩的腰,然后把他接上平台。牛腩一上平台就瘫在地上,有气没力地说:曹哥,你再不来救我,我手脚就没力抓不稳了,不想跳也会被风刮下来了。曹一木无语,真想上前扇他两巴掌。

生气归生气,牛腩没死,毕竟是值得欣慰的事。等派出所和居委会的人把牛腩接走后,曹一木这才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在网上向“花泪”报平安。

 

三、鱼羊

 

第二天早上,曹一木是被电话铃吵醒的。他麻着身子来到客厅,抓起话筒没好气地说:谁呀,大清早也不让人睡觉?!

还大清早呢,你不看看钟,都几点了?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清亮的男高音。你快过来,我和你嫂子在天人居喝早茶。曹一木瞥了一下钟,都快8点了,暗叫不好,忙说:我上班要迟到了,你们吃吧。杨浦那边大笑起来:你睡糊涂了,今天是星期六,上你个头!

给曹一木打电话的是他的好朋友杨浦。杨浦是青州电视台记者,比曹一木大3岁,两人同属于矿山子弟。

电话被人抢了过,顿时流出一段软软的侬语:一木啊,我是你杨嫂子,你快过来,嫂子有话跟你说。曹一木感到头皮隐隐作疼,便说:谢谢嫂子,早茶就不喝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杨嫂子原想对曹一木当面教导一番,知道当作家的都不爱热闹,只好长话短说:那女孩叫鱼羊,长得清纯乖巧,是刘三姐家乡的人,听说你是作家,有兴趣认识你。我想,你还是先别与她见面,发挥你的优势,给女孩写封信,自我介绍一下。如果女孩有意见面,我再安排。曹一木听出了杨嫂子的潜台词,他身有残疾,难以给女孩子一个好的第一印象,只能采取如此迂回战术。他觉得自尊心有些受损,正想辩说几句,那边已换了杨浦的声音:我说兄弟,你就听嫂子的,别放不下作家的臭架子。显然杨浦怕曹一木多心,先堵上他的嘴。

曹一木只好按照要求把信写好。没想到当晚十点多,家里的电话铃就响了,那端送来一个活泼而甜美的女声:你猜我是谁?

那声音有股陌生的熟悉或者是熟悉的陌生,像一个人,曹一木心弦噌地动了一下,脑海里快速地搜索着,不能准确判断是谁绝不能乱猜,免得让人觉得自己认识不少女孩似的。曹一木连说对不起,你的声音很有弹性好像很熟悉可就是记不起了。真是对不起你呐。对方像为自己的小把戏轻快地一笑:收到你的信了,挺好的。曹一木这才想起今早发出的那封信,头脑中立刻弹出信息:你是鱼羊。曹一木会心地笑了,没想到鱼羊会以调皮而带些稚气的方式与之通话,就像清晨里鸟的脆鸣声把他从梦中唤醒。他想对这个名字有点怪的女孩说一句这妹妹我见过。这是宝玉初见黛玉的一句痴话。但他没说。

此后每晚十点多,曹一木便常接到鱼羊打来的电话,海阔天空地聊着,两人像在六角棋盘上走着跳棋,红的是她,绿的是他,彼此都试图走进对方的空间。

几天后,杨浦打来电话问:怎么样?没背着我与美人偷偷约会私订终身吧?曹一木打趣说:哪敢呢?没有您的圣旨,打死也不敢。杨浦大包大揽说:这样吧,趁热打铁,明天见个面。

 

鱼羊的出现,真给人出乎意外的效果。眼前的她,比想象的俏丽高大,一双清莹的眼睛漾出的笑意,平和活泼,像一本隽永的小说,使人不禁联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个永远的冬妮娅。

这是个夏日的中午,清澈而明亮。曹一木坐在女孩旁边像守着一个湖,阳光在水里跳动着。他们三人漫无目的地谈着,感觉是如此奇特。令曹一木始料不及的是,鱼羊忽然从蓝色的坤包里取出一篇文章要请他这个作家指教。杨浦也帮腔道:你这个大作家就帮着看看吧。曹一木弄不清这是否是他俩事先设计好的情节,只好遵命,嘴里说着:我算哪门子作家,只不过是个爱爬格子的人而已。

稀里哗啦说了一通话,已是下午2点钟,女孩说要上班了。送走女孩,杨浦招呼曹一木再坐一会:看清楚没有,鱼羊的缺点?曹一木摇头:什么缺点?挺美的一个女孩,你还说人家不漂亮。杨浦有些遗憾地说:你没发现吗?鱼羊走路稍稍有些拐。她右腿装了假肢。曹一木轻叹了一声:我没太留意。不过,我比她的残疾程度还明显,人家不介意我就烧高香了。

杨浦重新沏了一壶茶:你嫂子也是这个意思,残疾人找残疾人,靠得住些。晚上我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见。曹一木用手势阻止说:还是别问吧。相识不是相亲,不是自古华山一条路,成则进之,不成则退之。一切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在这个喧哗浮躁的世界里,能认识这样一个女孩,感受到久违的真实与自然,也就够了。假如真的爱一个人,就要学会珍惜学会等待。这或许是属于人类最后的神话。哪怕在最深沉的暗夜,也会带给你一丝温暖,一丝安慰。

当晚10点多,杨浦打来了电话,从他那带些歉意的口气中可判断此次与鱼羊的“相睇”已告一段落。曹一木安慰杨浦说:没关系的,原本只是去认识一个朋友,一定要人家答应什么承诺什么,反而俗了。

话虽是这么说,今晚再也没有鱼羊的电话,曹一木有种被人抛在荒山上的感觉。

 

四、乔花

 

鱼羊的出现,让曹一木想起乔花,乔花是他的一个心结。

那还是五年前的一个早上,雾很大,作为电视台记者的杨浦一直在等阳光的出现,好拍个阳光清爽的山区之晨。

山脚下隐约传来男人沙哑而粗鲁的叫骂声,随即是女人尖利而绵长的痛哭声。曹一木起初并不在意,山野村庄吵架骂娘是常见之事。突然,山下急传来“救人啊!出人命啊”的呼喊声,杨浦侧耳定了下位大叫“不好”,抱起摄像机就往下冲。曹一木紧跟着,但瘸腿下山走不快,生怕像南瓜一样咕噜咕噜滚下坡。

等曹一木一脚低一脚高地赶到山脚时,精彩的一幕已经结束,全身水淋淋的杨浦正趴在地上做人工呼吸,河边草地平躺着溺水者,从那披肩散乱的长发湿漉漉的暗红衬衣凸出的两陀便可断定那是女人。曹一木气喘吁吁地呆站着,衣服汗淋淋地全湿透了,也像是从水上捞上来似的。

落水者叫乔花,本是邻村乔屋一朵出落清纯的“花姑娘”。乔花16岁初中毕业那年,得了眼病,因没及时医治,视力越来越弱,最后看不见了,只好辍学在家。19岁那年的一个下午,乔花独自摸索着在院子里喂鸡,一个汉子进来说讨点水喝。乔花热情地把汉子带到厨房给他倒凉白开。乔花皮肤白净,嘴唇稍大且薄,走起路来,高挺的乳房都会随步伐上下颤动,很是诱人。汉子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现眼前这女孩竟是盲女,顿起歹意,狼似地把她按倒在灶炉边的柴草中……

乔花醒过来时,天已黑,下身沾满了血污。她呜呜地叫着,竟然说不出强奸她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半年后,她父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花了一大笔医疗费欠了一屁股债,只好把她嫁给李屋一个丧偶的老男人,得了一万元礼金。三个月后,乔花生了个胖小子叫岩盐,加上原来男人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20岁不到的乔花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乔花唯一的爱好是听收音机。收音机是她娘家给的唯一嫁妆。只要一有空,乔花就会打开收音机,像城里人迷上网一样已到痴迷的状态。打开收音机就是打开她与世界沟通的大门,关掉收音机就关闭一切像一个人被关在一间黑房间里。然而,就是这唯一的爱好与寄托老男人也想剥夺:听,听,听!整天听破鬼收音机,不怕浪费电!

昨天,乔花和男人对上话了。我要到城里去。你到城里干吗?再不能这么过了,家里这么穷,我要挣钱养家。嘿嘿,你这个瞎子婆在家里只会吃白饭,还能进城干什么?我要学盲人按摩。按摩?那都是三陪妹老妓婆干的,你也想干?不是。收音机说,盲人按摩是正经事,由残联专门培训,能赚大钱。残联?残联是干什么的?天底下有这么好事,还不是骗你去卖肉?你是个瞎子,说不定倒贴被人操,人家还不要呢。呸,你才是大字不识两个的睁眼瞎!收音机说残联是残疾人的家,专门帮残疾人的。我就要去找残联。残联,残你个鬼!你敢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脚!?打断腿我也要去!

老男人窝着一肚子气,一大早喝了酒又把乔花痛揍一顿,还把收音机摔了。乔花抱着被摔坏的收音机疯跑着出门,跌撞着一头投进了河。幸好被会水的杨浦及时捞了上来……

下午,曹一木和杨浦在镇民政员的陪同下找到乔花的家。老男人堵在门口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民政员也兼镇残联专职委员,与村里的人都很熟。他递上一支烟对老男人说:老李哥,这杨记者是你老婆的救命恩人,那曹干部是市残联的,他们都是市里来的领导,专门来看你们的,还不快让领导进去。老男人怕民政员,因为每年的救济款掌握在民政员手里。他冷冷地挪开身,让他们进房。

这是青州农村常见的泥砖房,里外两间,房里光线很暗,摆着几张不见颜色的木家具,唯一家用电器就是摆在茶几上的一台摔坏的老式收音机。正睡在里屋的乔花爬起来,摸索着出来,“啪”地一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对着杨浦连磕三个头。杨浦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说:快起来,快起来,没事就好。民政员示意老男人快把乔花扶起,口里说: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就是想出去学盲人按摩吗?早告诉我呗。发了,现在市残联的领导来了,你可以跟他说说。老男人把乔花拉到一旁,扯起嗓门喊:谁说我们家要学按摩的?民政员大手一劈,打断他的话:老哥,你先别急,曹干部是市里来的,代表政府,先听他慢慢解释盲人按摩是怎么回事。

老哥,有话慢慢说,别激动。曹一木操着本地话解释道,盲人按摩主要向群众提供保健按摩服务,譬如说,有人腰酸背痛腿脚不利索,帮他推拿一下,放松放松,有利于强身健体,这跟社会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异性按摩完全不一样。盲人学了按摩技能就可以找到工作,找钱用。健康得很。

一直不吭声的乔花猛地站起来,胸脯一挺,开口说道:曹干部,杨记者,我去。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不让我去,我再死一次给他看!

别动不动就说死。民政员话外有音地说,乔花,你冷静点,现在是法制社会,谁逼死人谁要坐牢的。

老男人软了,嘀咕道:谁说不让她去?

曹一木一听笑了:这就好。过几天你带乔花到市里找我,我请最好的师傅李明强教,一定会有出息的。

 

五、瞎子强

 

李明强一直坚信,他的眼睛是因为吃鸡蛋吃瞎的。

看不见了的李明强在农村简直成了废人,学是上不成了,更糟的是走路要人扶吃菜要人夹,他自此多了个绰号叫瞎子强。瞎子强成天坐在院子里瞎想,这么漫长黑暗的人生该怎么过?他经常做同一个梦,在一个长长的黑洞里走啊走啊,总走不到尽头看不到亮光。有时好像看到了点亮光,可脚一踏空掉进了深渊没根没底地往下掉……他惊得醒来一身是汗。他用力地睁开眼睛,还是黑暗。

瞎子强家住青州城郊十公里的长乐山下。那是文革武打斗得最血雨腥风的时候。那晚没有风没有雨,城里的东风派和红旗派两派造反分子枪对枪刀对刀整整打了一夜,火光通天。瞎子强被炒黄豆似的枪声吵醒再也睡不着。他索性坐在院子里。

瞎子强眼睛瞎了耳朵却特别灵。夏天的农村有各种声音,有蝉叫蛙叫蟋蟀叫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虫儿叫,有小孩闹大人骂男人女人在床上打架的呻吟声,有时静下来还能听到叶落花开甚至流星划过的声音,但此时此刻全被城中子弹的呼啸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所淹没。

下半夜时,他听到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或许是村里黑灯瞎火村路高低不平,那脚步声不时还有跌倒爬起爬起跌倒又爬起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心上。突然,脚步嗄地停住了。村里男女老少的脚步声瞎子强都熟悉,他有一个特别的本事,能从脚步声分辨出你是张三李四来,显然这面前的脚步声是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是属于陌生人属于城里人的声音。在他们这一带只有城里人才穿皮鞋。

瞎子强把左耳提了,喝了句:谁?虽然是在黑夜中,来人从瞎子强侧着耳朵的神态和手里抓着的长竿判断出眼前的守夜人眼睛不行。来人开门见山地说了实话,我姓严,是从广州下放回来的医学院教授。今晚,红卫兵们要横扫一切害人虫把抓到的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统统拿去祭旗,我在混乱中跑了出来。

教授?教授是干什么的?是坏人吗?瞎子强打断道,脸上写满了疑问。教授嘛,就是教人学问的教师,我是教学生如何帮人治病的。听对方的声音温和而善意,还是教人治病的,瞎子强心活了:跟我来吧,教授,他摸索着把教授藏到后山一个山洞里,一藏就藏了三个月。后来听人说,那晚城里人死了不少人。戴着红袖章的城里人也到村里来搜人,说逃走了一个历史反革命,抓到他非让他尝尝坐老虎凳喝辣椒水不可。什么历史反革命?村里人说没看到没听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那三个月,瞎子强天天让老母亲多做点饭趁天黑把饭送到山洞中。山洞里,教授给瞎子强检查眼睛。他对瞎子强说:你的眼睛看不到了,但我可以让你的手看得见。瞎子强伸出两只手:教授你别骗我,你又不是观音菩萨,能让我的手心长出眼睛来。教授神态严肃地说,你的眼睛我没办法让它复明,但我可以教你用手找饭吃,学推拿按摩,你好好学,将来定可以养活自己。瞎子强并不知按摩是何物,但听说能养活自己,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忙机灵地站起来:师傅在上,授徒儿一拜。说着当即跪下。

瞎子强悟性很高,三个月内不仅掌握了基本的推拿按摩技术,而且懂得一些基本的医疗知识。教授还传授给他一些中医秘方。三个月后,风平浪静些,教授回了省城。回到省城的教授并没有忘记瞎子强的救命之恩。几年后,最高指示,要大力发展农村合作医疗,培养贫下中农自己的医生——赤脚医生,教授找了个机会把瞎子强接到省城,在中医院里教他学了半年中医,还教会他读写六个点的盲文。

改革开放后,李明强从农村来到城市,先是在青州中医院干了几年,得了个正式医生的名号,后来辞职不干,在青州开了第一家中医按摩院,如今成了青州规模最大的盲人按摩院,有床位100多张按摩师80多人,其中盲人按摩师占了一大半。现在,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或者是有名头有地位的人来约请,李明强很少面诊。现在人们也不叫他李大夫而改叫李大师了。有人半开玩笑说,如果要评青州十大“牛人”,李大师肯定榜上有名。

远远地,曹一木就看到了“天眼盲人中医按摩院”那块巨大招牌,白底黑字的招牌竖在一幢黑白相间的四层楼顶上特别醒目。三年前,李明强把他的所有积蓄加上贷款盖起了这座大楼。有人问李明强为什么把大楼外墙装修成像国际象棋大棋盘。李明强说,盲人的世界没有色彩,能分清黑白就不错啦。天眼盲人中医按摩院与其说是盲人中医按摩,还不如说是一间集足疗、水疗、按摩、桑拿、健身和茶馆等为一体的休闲娱乐会所更准确。不过,富起来的瞎子强,并没有忘记盲人兄弟姐妹。他与市残联合作,在会所内建了一个盲人按摩培训中心,只要有盲人愿意上门来学按摩,他都免费培训;结业后,愿意留下的,留在按摩院工作。

从李屋村回来,曹一木就决定去找李明强,说说乔花的事。来到按摩院门前,曹一木客气地跟门口站着的女知客点个头,便熟门熟路地直奔四楼。

曹一木开门见山说:李大夫,你不是盲人的领头羊。这次盲人培训班,想请你亲自给盲人上课,不知您老可有空?李明强摆摆手说:快别折杀我了,只要残联招唤,我再忙也要上。何况盲人帮盲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曹一木说:这次我来,想请你特别关照一个学生,她叫乔花。

 

六、盲人按摩

 

一个星期后,老男人陪着乔花来到市残联培训中心报到,前来报到的还有来自青州各县的20多名盲人。这些学员大部分是第一次出门,新鲜兴奋。眼见为实,特别是到盲人按摩店听了往届盲人学员学会按摩后如何脱贫致富的现身说法,彻底打消了老男人的顾虑。

倒是乔花听说只学三个月就要上岗,变得不自信起来,缠着曹一木不停地问:这么短时间我能学会吗?我看不见怎么做笔记?培训中心人手不足,曹一木临时兼任这一期盲人培训班的班主任,乔花也跟着其他学员叫曹一木为老师: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曹一木耐心解释说:能学会的。我们给学员每人一台录音机,有专门的录音教材,也可以把老师的话录下来,平时你可以多听听录音。放心,授课老师也是盲人,他非常有经验,知道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学员有效地掌握推拿按摩技术。

给乔花他们上课的正是李明强。盲人给盲人上课,有诸多不便,但也有优势。他能从盲人切身感受出发,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有针对性地教学,易于掌握。都说在众学员中乔花长得最漂亮,但如何漂亮,李明强无法欣赏,但他对乔花赞赏有加,这丫头是后天盲,有文化,悟性高,加上是农村人,体质好,手劲足,能吃苦,是他教过的学生中最有潜质的一个。

乔花非常知道这次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下课后总是缠着李明强师长老师短地叫个不停,晚上还摸索着帮李明强洗衣服。李明强乐得忘乎所以,私下里多教乔花几招秘不传人的手法。一次教手法时,他不小心触碰到乔花丰满的胸部烫手似地缩了回去。乔花却没事似地仍然问个不停,并让老师躺在按摩床上做自己的模特。她一边按着一边寻找着各个穴位和经脉,带着青春气息丰满的胸部在李明强脸边晃动。李明强哪受得了,前年他老婆在一次车祸中丧身,好久没沾女人身了,下体不自觉地雄起,幸好乔花看不见。

三个月的培训眼看就要结束,谁知就在考试前两天的节骨眼上出了事,准确地说是乔花与同宿舍的女学员打起来了。曹一木赶到时,宿舍里吵成了一锅粥。

晚上不上课,学员自由复习,乔花坐在下床,拿着录音机把老师所讲的课边听边强记。盲人无法做笔记,完全靠记忆,考试时也只能以口试的方式,由工作人员在试卷上代答。考试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试涉及人体解剖学、病理学等医学知识,这对于健全人来说都不易掌握,何况对于全凭“死记硬背”的盲人?乔花十分担心这一关过不了,花的心机特别多。

谁想到睡在乔花上铺的阿芬,是个傻大姐式的人物,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别人在复习,她却跳上跳下,仍像平时疯疯癫癫。乔花几次好声劝她安静点,别影响大家复习,阿芬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大唱起走调的流行歌来,惹来满屋子的笑声。乔花被吵得一点也听不见录音机里在说什么,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出。她猛地把录音机往床上一放,站起来二话不说,一把将阿芬拖下床丢到地下:你再吵,我就把你丢到门外!乔花在农村长大,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这一个月天天练俯卧撑举哑铃手劲特别大,身材只有一米五的阿芬哪是她的对手。阿芬吓得只在地上拼命打滚,边滚边哭:我不活了,不活了!

曹一木叫班长把阿芬扶到另一间宿舍,又把乔花带到教室,恨铁不成钢地把她狠狠训了一顿。乔花咬着牙说:我能来这里学习是用命换来的。她能不能考试合格结业后搞不搞按摩都无所谓她有老公养。我可不行。谁敢挡我的道,我就对她不客气。曹一木怒道:你这是什么逻辑?像你这种火爆脾气将来怎么样为客人服务?如果你不改变这种态度以后如何与人相处,还不如趁早回你农村去。

乔花见曹一木真是生气了,低下了头,眼泪唰唰地流个不停。曹一木心软了,递上一张纸巾,口气缓和下来:当然阿芬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也要批评她。好了,别哭了,都是残疾人,等一下向阿芬说声对不起,以后改了就好。乔花“哇”的一声,倒在曹一木痛哭道:老师,只要不送我回去,我一定改。曹一木没想到她会来这招,一时不知所措,忙把她从怀里推开,扶坐在椅子上:快别哭了。你口试时,由我做你的笔,帮你代答题,行了吗?乔花一下破涕为笑。

培训班顺利结业,李明强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乔花和另外三个成绩比较好的学员安排到自己开办的按摩院,其他学员也都找到了合适的岗位。乔花的手法不错,服务态度好,人又长得漂亮。李明强让她实习半个月后上钟,第一个月就领到900元。

 

七、尴尬夜

 

李明强待乔花不错,专门给她安排一个单间房做宿舍,而其他盲人按摩师只能都睡大间打通铺。那宿舍连着办公室有电话,乔花便在那里给曹一木打电话。曹一木是夜猫子,经常写作在凌晨两点。乔花打来电话问是否有空时,曹一木无论再忙,都会说没事,挂断电话再回拨过去,他想帮乔花省点电话费。

通过这“热线”电话,曹一木知道,自从乔花有了工作把钱寄回去后,老男人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她一般一个月回一趟家看看孩子,每次回家,丈夫待她如贵宾,给她做好吃的不断地往碗里夹菜,帮她打好洗澡水甚至还偷偷给她洗内衣。这对乔花来说都是开天辟地的事。

曹一木并无与异性打交道的经验,对乔花也从不设防,没想到异性之间的事情某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大约是中秋节前的那天晚上,突然有人敲门,曹一木开门,是乔花。

乔花说,曹哥,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来看看你,欢迎吗?曹一木这才想起昨晚跟乔花说起父母到弟弟家过中秋节的事,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她不声不响地找上门了。

曹一木不禁问:这么晚了,天又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乔花嫣然一笑:别忘了我是盲人,没什么黑不黑的?鼻子下面有嘴,口袋里有钱,摩的就会把我送到你这里来。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接住这个蛋糕。蛋糕?谁过生日?我呗。今天是我22岁生日,明天中秋节,按摩店放假一天,原打算回家里过的。想起你一个人在家,临时改了主意,在街上转了一圈,剪了个发型,就直奔你这里来了。不欢迎吗?

虽然说几乎每天通电话,但毕竟有几个月不见了,乔花胖了白了红润许多,原来随便用橡皮筋往后一扎的马尾发辫不见了,变成半烫半碎剪的披肩发,再配上一条翠绿真丝连衣裙,人显得精神许多。曹一木忙把乔花扶进房,口里连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无意中,乔花连衣裙领口隐约露出的一道乳沟跳进他的眼中。乔花没有感觉到那热灼的眼光,嗔怪道:欢什么迎?我多次请你来按摩店,免费给你按摩,你就是不来。

曹一木忙前忙后,把蛋糕摆在餐桌上,插好22根小蜡烛,一一点燃。然后放了点背景音乐,随手关了灯,对乔花道:好了,寿星妹,许个愿吧。乔花站起来,兴奋地拍手:我感觉烛光编织成一个美丽的花环,在我眼前飘啊飘啊,真舍不得一口吹掉。曹一木轻轻托着乔花的手,让她感受烛光那温暖的热度:那就让它燃久一点。

美丽总是暂时的灿烂。乔花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前,默默地许了个愿,柔声说:曹哥,和我一起吹蜡烛吧。两人俯下身,吐出一团风,烛光摇曳生姿了一下,灭了,房间顿时漆黑一团。曹一木随即唱起了生日歌。

一会儿,曹一木要开灯好分蛋糕。乔花阻止说:曹哥,别开灯,反正我也看不到,你和我共同分享黑暗,行吗?蛋糕一会儿吃。乔花拉着曹一木的手静静地坐下,两人一时无语,任音乐随着夜风飘动。

曹一木没想到乔花什么时候学起城里人的浪漫来,可毕竟是选择的浪漫对象不对啊,但想起她的可怜身世,又不忍打破她的梦。

还是乔花先打破静默:曹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行,只要我做到的,我都尽力而为。条件很简单,你能让我按摩一下吗?按摩?为什么要按摩?我这个月来为这么多客人服务,其实我最想做的,就是为你服务。我请了你这么多次,你总是不肯来。今天我上门来,就想为你服务一次。这是我的心愿,也算是一种报答吧。

曹一木不好再拒绝,只好乖乖地平躺在长沙发上,闭上眼睛,任由乔花摆弄。乔花从头部开始做起,手法柔和,用力适度,月光下,乔花光裸的手臂皎洁白腻,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女人特有的淡淡体香

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曹一木全身的皮肤舒展所有的毛孔张开把他缓缓带进一种梦境,让他欲睡欲仙中忘了时空忘了一切。直到一个滚烫的身体压在他上面,坚挺的下身被套在一个毛茸茸的柔软而湿热的地方,嘴巴也被一个滚烫的东西撬开与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曹一木是处男之身从没有如此奇妙的感觉,像被沉在水里想挣扎又被两条长长的海带紧紧箍住。他不断地挣扎翻腾,然而愈翻腾愈兴奋身子仿佛在半空中飞越。他听到急促的喘气声知道已无法自控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那温柔地而急促的摩擦,身子像陷入一个黑洞,无尽的热量冲撞得让人浑身哆嗦,突然间,天旋地转火山爆发岩浆喷发……

曹一木终于醒来,终于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他猛地把身上的重量推开,弹跳起来。不要开灯。一声柔软的声音阻止了他欲开灯的手。曹一木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见,沙发边隐约有一具白花花的身子。他羞愤到了极点:这是怎么回事?回应的是乔花嘤嘤的抽泣声:我……,我想报答你,我一无所有,只能以身相许。有你这种报答的吗?你简直是对我的一种羞辱。曹一木真想给乔花一个耳光。

乔花挣扎着爬起来:你打我吧,打我吧!我错了,错了。老师想要我的身体我没有给。我男人要碰我我没让他再碰。当听说你三十多岁没结婚没沾过女人时,我就想把自己给你。我知道,我不配,不配做你的女人。你是大好人,会有好女孩喜欢你的。我刚才实在把持不住自己了。不知不觉放纵了一回,说实话,我这么大的人还是第一次主动,你原谅我吧。

曹一木透过窗外的碎光,看到一张伤心欲碎的脸。他不忍心了,忙用手阻止了乔花的哭诉,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人转身跑进洗手间里,用冷水浇头清醒清醒。

出来时,乔花不见了,只有那蛋糕在桌上原封不动……

第二天上午,李明强打来电话,说乔花不辞而别。

曹一木不愿意回忆那晚的事,是乔花早有预谋还是情不自禁,不得而知。乔花出走后一直没有确切的音讯,虽然偶尔会发个报平安的短信,但回信问之近况,她又从不作答。慢慢地,两年过去,乔花的身影在曹一木的记忆中渐渐模糊,那一晚的尴尬也化为谅解。

 

八、慕残者

 

鱼羊穿一件紫色的连衣裙,长长的黑发用卡子松软地拢在脑后,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天生丽质,纯情中透出成熟。见曹一木凝视的眼神,她不好意思一笑,带些歉意地说:曹哥,我矛盾了几星期,决定还是来看你,我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位好兄长。今晚我请客,好吗?曹一木发觉自己有点失态,忙请鱼羊坐下,以轻松的口吻笑着说:你这丫头,怎么要你请客?能来看我就行。

这回不再以相亲的身份出现,两人的谈话无拘无束了许多。曹一木可以认真地听鱼羊娓娓诉说她的家乡她的家庭她的工作甚至她的爱情。

鱼羊19岁那年,在一所医学院毕业后回到家乡的县医院实习。那天早上,她刚值完夜班,正要回宿舍休息,走廊上一个年轻的军官拦住她,向她打听一个人。军官要找的人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正好鱼羊认识。鱼羊满脸笑意说:我领你去吧,他就住在我宿舍的隔壁。一路上,年轻的军官自我介绍,他叫刘坚,在青州某部队服役,回乡来探亲,所找的人是他小学同学。鱼羊从小就崇拜军人,对军营有股神秘感,不禁好奇地问这问那。

敲了半天的门,隔壁地医生不在,鱼羊请刘坚到自己宿舍里坐坐,边坐边等。当鱼羊把一杯热茶端到面前时,刘坚忽然发现鱼羊裙子下的假腿,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能否让我看看你的假肢?鱼羊“唰”地红了脸,警惕地把裙子遮住腿:这有什么好看的?刘坚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从小就喜欢残疾女孩子,她们很特别。接着,刘坚给她讲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7岁的小男孩石头与邻居家9岁的小姐姐小青上山砍柴。石头的身子被树杈卡住了,小青上树去帮忙,石头得救了,小青却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石头吓坏了,哭了整整一夜。从此,小青拄着一支拐杖上学,石头在旁边跟着,每当要过河、爬坡的时候帮上一把:姐姐,就让我做你另一条腿吧。不懂事的小伙伴们常笑他:快看,石头在背拐媳妇过河呵。石头倔强地说:我姐姐这样更美,我就要背她。读初中时,要到二十几里地的镇中学上学,小青走不动,辍学了。石头很失望,从此他偷偷收集很多肢残女孩的照片,怕被人发现,又偷偷烧了;然后又继续收集,继续烧。如此反复,一直到考上军校。他想把考上大学的好消息告诉小青,小青那年嫁人了,嫁给一个老光棍。听说出嫁时,小青哭得很凶。石头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娶个残疾女孩来好好照顾。

鱼羊被感动了,轻轻掀起长裙。刘坚细细观察着,见残肢与假肢交接处有一片红肿,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疼吗?鱼羊点点头,又拼命地摇头。

春天里的故事发生快,两人闪电般相爱了,双方父母认可了他俩的关系。在刘坚休完一个月探亲假后,鱼羊离开医院,跟着刘坚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曹一木插话道:你遇上了一个慕残者。

鱼羊不解地问:慕残者?

曹一木沉吟了一下,说:说实在的,我也是进残联后才知道这个名词。这样跟你说吧。“慕残者”是鲜为人知的隐秘群体,他们会被残疾异性所吸引,并产生性冲动,但他们自身又都是健全者。曾经有人作过一个比喻,慕残者看到残疾人的肢体,如同男人看到女人丰满的胸部一样,会充满激情。慕残者通常在少年时便出现对残疾人感兴趣的倾向,大多数人在15岁左右便能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倾向。

这时,侍者过来,曹一木先帮鱼羊点了一杯台湾奶茶,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古巴咖啡,然后继续解释道:你说的那位军官为什么对你情有独钟,就是因为童年的那一段经历影响了他。他喜欢小青,又对小青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把对小青的爱影射到其他残疾女孩身上,感到残肢女孩很可爱。在国外,慕残者与“残疾人”有两个专门的名词:“Devotee”和“Admirer”。其意是,“崇拜者奉献者。刘坚和你的关系,可看作DA的关系。对不起,我打断了你,你还是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鱼羊忧伤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DA,我只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莫名地断了。

初来青州,鱼羊什么都感到新鲜,她把刘坚的单身宿舍布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刘坚经常开着军用摩托载着她到处去玩,两人快活地过着日子。鱼羊要刘坚给她在青州找一份工作,最好在医院工作。刘坚说不急,先熟悉一下环境再说。谁知快乐的“快”是如此快地逝去。那天,鱼羊帮刘坚清理衣服,无意间在衣柜里发现了他和初恋情人小青的信和照片,不禁好奇地看了起来。小青在婚后并不幸,偷偷来信诉说衷肠。刘坚也常回信诉说思念,并不时给小青寄些零用钱。刘坚下班回来后,鱼羊向他打听起小青的近况。谁知刘坚知道鱼羊看了小青的信后,大发雷霆,鱼羊这才领教了他温情后的火爆性格。无论鱼羊如何道歉,他此后再也没有什么好的脸色。不久,刘坚的母亲患重病,花了不少钱,经济开始拮据,他的脾气变得更坏了,一次喝醉酒竟然还打了鱼羊,赶她走。鱼羊含着泪离开了军营,但她不能也不愿回到远在广西的家乡,她怕爸爸妈妈伤心啊。

那是最艰难的时候,鱼羊走在青州大街上盲目地找着工作,她是大专学历,学的是康复专业,并不好找工作。大医院至少要本科生甚至研究生,她只能到私人诊所一个一个地询问。一家私人诊所招聘护士,条件是包吃包住每月500元,鱼羊答应了。诊所一天得工作十个小时,一个月只有两天休息,但她不怕累,毕竟能自食其力了。鱼羊还爱着刘坚,总把每个月两天的休息日连在一起,到军营看他,想以柔情挽回他的爱,但刘坚仍是一张冷脸,来则来去则去,从未到诊所探望过她。好几回,鱼羊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想与他分手,但总是难舍这份初恋,更何况她已把一切都给他了。

尽管鱼羊百般努力,刘坚还是另找了一个身体健全的女孩子当女朋友,甚至故意当着鱼羊的面和新女友亲热。鱼羊实在受不了,回到诊所大哭一场。不知为什么,哭过之后,她感到自己好像长大了许多。她把好不容易积蓄下来的2000元钱寄回了家,让弟弟好好读书,将来好上大学。她决定以后谁也不靠,就靠自己。

曹一木无声地听着,感到一种伤感正从鱼羊的心中升起,她想摆脱他又不太甘心。这就是初恋,一种甜蜜的折磨。

鱼羊问:曹哥,你说刘坚是慕残者,为什么得到我,又不要我呢?

曹一木分析道: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其实,好多的D在对待和A的感情问题上,基本上是叶公好龙。在想得到A身子的时候,他们大多数总是信誓旦旦,而一旦得到了就不了了之,至于说到结婚,他们会有更多的现实考虑,敢于担当者并不多。但我想,他们并非坏人。慕残心理和人的品行无关。一个人不会因为是慕残者而变得善良或者可恶,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一个品行恶劣的慕残者,可能会对残疾异性进行性攻击,而一个具有良好教育素养的慕残者,则会以志愿者身份工作于残疾人社区。慕残者中,有的成为假肢制造者或矫形器具修复者,有的担任残疾人士的护理人员,也有的进入医学院进修成为康复医生。一些慕残者甚至成为终身志愿者。这就是行为心理学上说的升华

鱼羊又露出了春风吻面般的招牌笑容。她说:今天我来,主要想跟你谈件事,我想换份工作。听说一家公立医院要找一个护士,我想去,只是难以解决住宿问题。曹哥,你能帮忙吗?

曹一木爽快说:行啊。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鱼羊踌躇了一会:那,我能否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听说你爸妈到你弟家带小孩去了,你一个人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借住。

看她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曹一木沉默了,毕竟是她是个未婚女孩,自己与父母住在一起,她住进来,该以什么身份界定?如果父母把鱼羊当作他的女朋友,而事实又非如此,咋办?本来简单的事顿时复杂起来。

鱼羊看出了曹一木心中的犹豫,失望地叹了口气:曹哥,让你为难了。怪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另想办法吧。曹一木见她这一说,心又软了,便说:如果你不嫌弃,就住进来吧。正好,我有一个表妹,要到我家补习,你就和她住一间房吧。

鱼羊眼中泛着泪光说:曹哥,你真的是好人,这么肯帮我。

 

九、“花泪”

 

送鱼羊先走后,曹一木回到家,“花泪”正在网上等着。他不禁与之聊起鱼羊的故事,只是隐去了鱼羊要搬进来住这段。“花泪”不置与否,因为她今天另有话要说。

“花泪”:这段时间,我爸爸妈妈天天也在催我,说都二十七八的女孩啦,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了。这倒让我对结婚不结婚有些奇思妙想起来。

曹一木:快说来听听。

“花泪”说:请听本姑娘慢慢道来。哲学家苏格拉底二千多年前就有一个有名的悖论:你还是结婚吧,你还是不结婚吧。即使到了现在,为什么结婚,还是令不少人困惑的问题。为爱情而结婚,这是最为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细究之,结婚有种种理由,归纳起来,主要有为了性爱、生育与家庭三个。

曹一木:能否说详细点?

“花泪”:在传统年代,成熟的男女要满足对异性的渴求与生理的欲望,实现性爱的快乐,必须通过正当的婚姻,否则会被视为不道德的“异类”,有声败名裂之危。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主要是针对无婚姻关系的成年男女而言。要想有“男女之亲”,你就必须得结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首先是人性的需要。而现在随着观念的开放,社会对“男女关系”也变得日益宽容,所谓“非法同居”、“结交情人”,甚至“一夜情”等现象已变得普遍,可以说是熟视无睹。如果纯粹是满足性爱,已有多种形式选择,为什么非要结婚或者这么早结婚不可?有的人甚至以为,如其婚后再搞“婚外恋”,还不若婚前多留情,何必被婚姻这根绳子束缚,既伤己又伤人。

曹一木:够前卫的。

“花泪”:结婚的第二个理由是为了生育,保持血缘延续,人种的繁衍。现在随着生育观的改变,只生一个早已为国人接受,往昔的传宗接代,已为不少人诟病。既然是只生一个孩子,又何必这么紧张结婚,晚生晚育又何妨?更何况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竞争的剧烈,不少人主张“丁克家庭”,不要孩子,而另外一些人则宁愿做未婚妈妈。生育观的淡化与转变,直接影响着婚姻观的淡化。

曹一木:不生孩子,干啥要结婚?

“花泪”没有理他,继续说:结婚的第三大理由是为了有个家,一个幸福温暖的家。这是最美好而实际的理由。可是别忘了,“家”字是“房子下有头猪(豕)”。这说明建立一个家,最起码要有房子有财产,即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传统社会,人们大都在本乡本土生活工作,可以凭借父母的帮助解决这些问题。而现在,人们大都出外打工,除了少部分人在政府、事业单位和大企业工作,收入较为稳定外,大多数打工者处于一种“流离失所”态,工作和收入都极不稳定,要想在外成家,首先得奋斗一段时间,有点积累才行。这自然而然使不少人把婚事往后推,即使有些匆忙结婚的,也常因经济问题而影响婚姻生活的质量,这又使一部分人对此望而却步。而另外一些所谓成功人士,心中藏有更大的目标,或出国留学,或自己创业。匈奴未灭,何以家室?结婚在他们的心目中变得不那么重要。

曹一木:这些人是事业狂,不结也罢。

“花泪”:回头再看那些为爱情而结婚者,他们容易把婚姻理想化、虚拟化。当代人机遇与选择多,成名和发财相对容易,每上一个台阶,寻找理想伴侣的范围和品位档次都有可能变化和扩大。“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如果用以结婚,会使人陷入误区。不少人本末倒置,热衷于“更上一层楼”,而忘了欣赏每层楼不同的景观这个目的,即使他某一天能直上青云,眼前也只是白茫茫一片,落得个“高不可攀”、“高处不胜寒”的结局。

曹一木不禁连给“花泪”几个笑脸:听小姐这一番妙论,我想起苏格拉底那个有名的哲学故事。

“花泪”:洗耳恭听。

一天,苏格拉底带领三个弟子来到一块麦地边。那正是成熟的季节,地里满是沉甸甸的麦穗。苏格拉底对弟子们说:“你们去麦地里摘一个最大的麦穗,只许进不许退。”第一个弟子急急走进麦田,没走几步就兴高采烈地采了一支返回;第二个弟子不紧不慢,一路走一路寻找一路比较,最后在麦田中央采摘了一支返回;第三个弟子考虑再三,步入麦田,一路走一路找,但都不满意,总认为前面还有更好的,快走完麦田时,又迟迟下不了手。犹豫间,他听到苏格拉底苍老的、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你们已经到头了。这时,两手空空的弟子才如梦初醒……

故事说完,“花泪”点评道:三个弟子代表三种不同的择偶观。可悲的是谁也摘不到那支最大的麦穗。

曹一木:问题是谁都想得到那支最大的麦穗。换了是你,你会选择哪一种方式?

“花泪”:本小姐连麦田都不想进。

曹一木:能否视频,让我一睹花容,看何时折花为好?“花泪”:好啊。

视频上出现一幅东方不败的照片。曹一木:既然你这朵鲜花不想现身,我就为你写一首歌吧,怎么样?“花泪”:行啊,看你是如何吐出象牙来的。曹一木:我那歌早已编好,题目叫《鲜花和》,目前尚未谱曲。你可以按着《神话》的曲调试唱,不准笑呵:

 

有一朵美丽的鲜花/她不爱帅哥和王子/她心中有个美丽的幻想/寻找她的唯一

有一天走在大街上/她看见有堆新鲜的牛粪/她不偏不倚地插在上面/留下美丽传说

三千年后弹指一挥/鲜花变成了美丽的女孩/她的名字叫花泪/纯真又善良

 

“花泪”连给几个狂笑的笑脸:我笑得受不了啦。我见过谦虚的,没见过你这样谦虚的,竟然自比牛粪。

曹一木:这么说,你愿意当插在牛粪上那朵鲜花了。“花泪”:去你的。

 

十、神飞

 

神飞姓神,这是青州水上人家特有的姓。据说,他生下来不哭不啼不闻不听,相貌奇丑无比,恰似夜叉投胎。他父亲嗷嗷大叫,视之为怪物,把刚出生的儿子放在小木盆上,任水漂流。所幸他爷爷赶到,驾着小船追了半小时方把小孙子给捞回来。

不会说话的神飞像鱼儿天生就会游泳,跟爷爷水里来浪里去,能在水下呆上十多分钟没事人一样。青河上每年发生不少翻船溺水事件,主家都要请神飞下水,把沉在水底的尸体捞上来。神飞每次出水,满头长发散披在脸上,给本是奇丑的脸孔平添几分恐怖,再加上手托着捞上来的尸体,俨然水鬼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河边上的小孩半夜啼叫,只要大人一喊“神飞来了”,立刻噤了声。

神飞的爷爷没文化,却眼光独到,坚信自己的孙子是奇才。神飞7岁那年,爷爷打听到青州有所聋哑人学校,就把他送进去读书,一直读到初中毕业,随后又把他送到省城读聋校高中。也就是神飞高中毕业到市残联办残疾人证那年,残联工作人员意外地了解到他有游泳的特长,推荐他参加省残运会。

曹一木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到青河边找神飞的情景:

河边上围了一堆人,一个光头凸肚粗脖短腿老板模样的人在那大喊大叫。刚才,这位仁兄坐渡船过河,船一颠簸,他手里的密码箱不小心掉到河里。正逢洪水上涨,密码箱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影。那箱里可有不少宝贝,老板竭斯底里地大叫:谁能帮我把密码箱找回来,我给他2000元。可是水真的太急,浑黄浊浊的不见底,几个船工试了一下,都缩了回去。还是叫神飞吧,他有办法。有人给老板出主意。老板慌张着跑到神飞面前手脚并用,也不管神飞能否听懂,说了一箩筐好话。神飞皱皱眉,打着手语道:下水可以,但捞不到怎么办?老板一咬牙:只要你下水,捞得到2000元,捞不到也给500元。神飞脱光衣服,深呼了一口气,无声地没入湍急的水中。

十几分钟过去了,大家的心正悬着,神飞像箭鱼般窜上船面,抹了一把水,用手比划着,意思是说:箱子看到了,太沉,水底复杂,不好捞。老板拿出一叠钱,哀求道:箱子里有我的身家性命,麻烦好汉再走一遭。神飞接过钱,随手递给一个熟悉的船工,眨眨眼,又入了水。

十分钟后,神飞踩着水上来,手里高举着一个黑黑的密码箱。众人大呼起来。

后来,神飞告诉曹一木,他第一次下水就找到那个箱子,并用石头把箱子压在水底。曹一木问为什么要这样做?神飞狡黠地笑着,用手比划着,捞两次,不是有两笔钱吗?这老板钱多,平时看不起人,正好敲他一笔。

曹一木刮了他一下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省残联的通知,通知他到省城参加集训。

神飞果真是游泳奇才,第一次到省里集训便大受教练们的青睐,他不仅在省残运会一口气拿了三枚游泳金牌,而且在全国残运会拿了两枚金牌,一下子成了省、市残联的香饽饽。北京一所特殊大学破格录用了他。大学毕业后,神飞回到青州,在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上班。去年,聋协改选,他当选为市聋协主席。

曹一木不懂手语,对于聋人这个群体始终感到陌生而神秘,就像千里迢迢来访友,好不容易来到友的家门口,却被一道门隔着,任你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只能干着急。

在曹一木看来,无论残疾人还是健全人,其内心世界都是同构的一样地丰富多彩,只因为沟通上的阻碍,才显得有些陌生。在各类残疾人中,除智力残疾人之外,聋人是最难沟通的,因为肢残人虽然肢体残缺,盲人虽然看不到,但他们尚可用口头语言表达,唯有生活在无声世界的聋人,常处于失语状态,那感觉真的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所幸现代科技发达,有了电脑、手机,可以通过QQ聊天或者发送短信,给人们提供全新的沟通平台,打开了聋人与聋人、聋人与健全人之间的一扇门。

自从有了手机,神飞就像江湖传说的短信高手,打起字来飞快,每天要发出上百条短信。通过短信,他可以随时随地地实现信息传递。其意义对聋人来说,无异于像第一个登上月球的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所说的: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可以说,短信的发送对聋人来说,也是迈出了一大步。

早在聋校时,神飞就听老师介绍过有关无偿献血的情况,从而使他成为一名坚定的无偿献血者。

按照奖励标准,无偿献血量达到1000毫升可获铜质奖章,达到1600毫升可获银质奖,达到2400毫升可获金质奖章,超过3400毫升可获金杯奖。他像拿游泳金牌一样在六年内全拿完了这些奖。也即是在他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金杯奖的颁奖仪式时,神飞的母亲才知道儿子这几年一直在无偿献血,心疼得说也不是骂也不是。血毕竟是一个人生命的最紧要部分啊,献这么多血会不会影响身体?她知道儿子的倔强脾气,自己又说不过儿子,便求曹一木帮忙,曹一木这才知道神飞献血的事。

曹一木问他为什么要献这么多血?神飞大笑,不为什么,我做这些事都是无意而为之的。孔老夫子说仁者爱人,这爱人得有发自内心的自觉行动,多做善事。说漂亮点,就是让爱心美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