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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远当代文学史》:第三章 诗  歌

更新时间:2011-02-28 来源:本站原创

第一节 概述

1949年至1988年清远建市前,清远的诗歌创作蓬勃发展,出现了第一个繁荣期,涌现了一批实力诗人。在清远建市前的38年时间里,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过较多作品的诗歌作者有:刘清涌、关照禧、陈摩人、吕杰汉、唐德亮、麦斯、陈光、陈占标、潘公才、郭鸣、谢健朝等人。这一时期较突出的有刘清涌、关照禧、吕杰汉、陈摩人等人。麦斯创作的新诗《给屈小敏》在《作品》刊发后,选入全国《1958年诗选》。唐德亮在《诗人》《诗神》《诗歌报》《作品》《南方日报》等省级以上报刊发表诗作几十首。这一时期诗歌的特点是热情歌颂党, 歌颂新社会新生活,歌颂社会主义建设,诅咒旧社会和帝国主义,艺术上向古典与民歌学习,讲究精练押韵,有节奏感,形象感。

清远建市以后的诗歌创作,呈现出欣欣向荣、传统与现代多元并存的局面。相对于其他文体来说,诗人的数量较多,发表的作品和出版的诗集也较多。新诗和旧体诗并驾齐驱,兼容并蓄,各有千秋,都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具体来说,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立足现实生活,关注时代发展。

清远诗人大多来自基层,当过工人、农民、知青等,经过高考进入大学,毕业后很多人担任过教师、编辑和公务员。加上清远民风历来比较淳朴,属于石灰岩贫困地区,与外界的交往不是太多。因此,清远诗坛以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占主导地位,诗风比较纯正,极少先锋、晦涩、下半身写作。他们往往从个人生活的真实感受出发,写爱情、亲情、乡情,以及社会人生百态,关注社会现实,讴歌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新风貌。唐小桃、汤惠群倾心写爱情,邓维善《井下卡拉OK》写矿工,曾新友也写了不少赞美园林工人、纺织姑娘和农民的诗篇。欧运通的《老区印象》以历史的眼光审视现实,华海《中国血》从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机遇呼唤新时代的到来,唐德亮的《粤北大移民》、《我与群山一起奔跑》、《大风拍击》热情歌颂了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李伟新写父爱和母爱,骆雁秋曾任清远市长和市委书记,用诗歌抒写了清远的贫穷、新生和发展,具有“以政为诗,以诗论政,心系清远,笔著春秋”的特点,他的古体诗词成为清远新时期以来的历史见证。

二、突出地方风情与瑶山特色。

作为地方文学,表现本土地域风情与民族特色是区别于其它地区文学的重要标志,清远

的诗人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清远地处粤北山区,主要人口以汉族和瑶族居多。唐德亮作为粤北瑶山的儿子,他最好的诗大多都是献给瑶山或与瑶山有关的,如:《瑶山,瑶山》、《太阳部落》、《我与群山一起奔跑》、《山气》、《粤北石灰岩印象》、《在民歌中长大的女人》、《写给瑶山》、《十二月歌》、《鼓王》、《瑶家澡桶》、《瑶家火塘》等。他在诗中不仅抒写了瑶山的蛮荒雄奇、森林的古老深邃、图腾符咒的愚昧神秘,独特的地域风貌和民俗风情,而且写出了瑶族人民在摆脱贫困的进程中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不断进取的精神品格。同是瑶族诗人的唐剑明、赵翔辉,也出版了《醒着的瑶山》、《瑶寨歌堂》等歌颂故乡的诗集。成春则用散文诗的形式,写了《瑶家少妇》、《排瑶水彩》、《山寨的眼睛》、《耍歌堂》等诗篇。

清远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被誉为“珠三角后花园”。碧波荡漾的北江,号称“地下三峡”的连州地下河,奇峰崛起的英西峰林,云雾缭绕的飞霞山,温馨宜人的清新温矿泉等,都是被诗人描写歌咏的对象。清远诗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清远情结”,注意强化地域概念,很多诗都直接冠以“清远”之名。黄海凤写了一本诗集,书名就叫《聆听清远》。邱鉴波的词作大量以清远山水为题,光是一组《忆江南·飞霞好》就写了六十首,称赞飞霞山水是“山聚岭南千种绿,水融珠海十成蓝”,在他眼里岭南山水的钟灵毓秀都凝聚于飞霞山一身了。

三、关注人类生态环境和生存状态。

随着现代工业的高速发展,人类的生态环境也日益遭到破坏,甚至直接危害到人类的健

康和生命。21世纪以来,我国的生态文学开始由自发状态转向自觉行为,生态诗歌的发展也处于方兴未艾阶段。华海是我国当代较早从事生态诗歌写作的诗人之一,在1989年东南大学出版的《燃烧的眼睛》(五人合集)中,就收录了他的《喊山》、《白鹭》等带有明显生态倾向的诗。2002年以后,他倾力与生态诗歌写作,并于2006年出版了诗集《华海生态诗抄》,这是我国第一部个人生态诗集。华海还在《清远日报》开设生态诗赏读专栏,陆续评介了100多位诗人的生态诗。在他的大力倡导和影响下,清远市形成了一个“生态诗群”,除华海外,还有唐德亮、黄海凤、成春、杨振林、邓维善等诗人,并由此辐射到全国,引起国内外学界和传媒的关注,被著名生态文学专家、厦门大学教授王诺称为“清远现象”。

四、在诗艺上求新求变,不断探索。

诗歌是一种最富于原创性和超越性的文体,因循守旧,停滞不前,只会导致诗歌的衰落。

只有不断创新,在诗歌艺术上求新求变,才有可能出现诗歌的繁荣和发展。

清远诗坛的领军人物唐德亮,在诗艺的探索上也起到了“带头羊”的作用。如果我们把他1992年获得广东省第八届新人新作奖的诗集《南方的橄榄树》,与2006年获得广东省鲁迅文学奖的诗集《苍野》比较一下,就会发现无论在诗歌的语言、构思、意象、节奏、结构、韵律,还是在诗歌的表现手法、技巧、意境、风格等层面都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的诗善于运用超现实手法处理现实题材,熔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于一炉,坚实而又灵动,大气而又精致,粗犷而不失优美,具有了较高的美学价值。黄海凤“总是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去写各种内容的诗”,力求在诗艺上有所突破,她在《诗意在画境中飞翔——创作诗集〈聆听清远〉的一些想法》一文中从四个方面进行了自我总结:一、镜头式的画面感;二、语境的动感;三、奇特的比喻句式:尽量摆脱俗套,表现语言的新鲜和意外;四、语词的平淡出奇:奇在高度的概括力和凝聚力。这说明她注意到诗歌语言、修辞层面的技巧。此外,还有华海、李伟新、成春、杨振林等诗人,都在诗艺上作出了可喜的探索。李经纶、邱鉴波等人的旧体诗词,历经千锤百炼,在创作上达到较高的艺术境界。

建市后的清远诗群中,还有徐润、马忠、邓玉贵、刘顺涛、李德嘉、肖宁、蓝树娇、马也、萧风、卢雨婷、阿南、朱韶娟、赵翔辉、刘向阳、潘振清、郭南斯、白露(邓翠兰) 、毛慧芳、杨红、陈连波、赖文强等实力诗人,或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过诗歌作品,或出版过诗歌专著,已在清远诗坛产生一定影响。他们的诗歌作品,题材多样,风格各异,有的关注现实生活,诗风朴实,如马忠、邓玉贵、刘顺涛、赵翔辉、潘振清、毛慧芳;或注重个人内心情感的抒写,如徐润、钟海潮、萧风、蓝树娇、朱韶娟、卢雨婷、白露;或注重对历史、自然、土地的思考,如肖宁、李德嘉,都在努力开拓自已的艺术空间与审美空间,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第二节             刘清涌等人的诗歌

清远建市前的诗歌创作,成就较高的主要有刘清涌、关照禧、陈摩人、吕杰汉等诗人。

刘清涌(1936),广东揭阳人,19581981年在连山县工作,任连山中学与连山教师进修学校教师、连山县文化局干部、《连山文艺》主编、县政协副主席等职。在连山县工作期间, 刘清涌创作了大批诗歌在《诗刊》、《广东文艺》、《甘肃文艺》等报刊发,较有影响的是《耕耘在烈土战斗过的土地上》、《老政委回乡当农民》、《红领巾,红袖套》等。他还发表了大量的歌词,在广东有一定的影响,如《大学毕业回乡来》。刘清涌的诗歌贴近时代,善于把现实生活与革命历史结合起来,如长诗《耕耘在烈土战斗过的土地上》(发表于《广东文艺》1978年第1),以粤、湘、桂边界连山的一支青年突击队在烈土战斗过的土地上开拓创业为切入点,回顾了当年红七军在这里与白匪战斗并壮烈牺牲血染沃土的情景,但诗人描写历史是为了汲取思想、精神与智慧、力量之源,是为了今天的社会主义建设与创造:

耕耘在这殷红的土地上,/ 多少情思在青年心中萦回?/英雄的壮举启动了思想的马达,/给咱增添百倍力气,千倍智慧//决不能让前辈的理想埋没在荒野啊,/鲜血浇灌的土地要开放出绚烂的花卉!/雷鼓冲频频擂响跃进的战鼓,/这里机鸣,锄举,旗扬,歌飞!

刘清涌的诗歌想象丰富,感情充沛,描写精致,韵律鲜明,善用形象的比拟,如“出厩的马蹄初蹄疾,/离巢的雄鹰展翅飞”、“修筑一座座蓝湛湛的水库,/储满我们对先辈的深情厚爱”等,新奇的形象增加了诗的表现力

关照禧,解放前曾出版诗集《走出了梦之谷》,1951年创作的长篇叙事山歌《欧秀妹义擒匪夫》,由南方通俗读物出版社出版,很受群众欢迎;山歌《而今世界唔比先》荣获广东省“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文学作品征文三等奖, 《农为工来工为农》由作家出版社编入《诗歌、歌谣集》,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在《作品》发表《无花果树赞》等诗歌。其诗歌配合解放后的政治运动和社会生活, 善于铺叙,通俗易懂,富于口语化。《无花果树赞》借赞无花果树表现对默默奉献的劳动者的赞颂:

多少香花不结果,他不开花果却多。/春来夏至无花枝, 无花结果志不移。//……//说他无花也非真,只是不爱逞娇/红花藏在果心里,有花不让人知道。/心地质朴不夸耀,无名英雄该是他称号。/他的精神何所似?比作雷锋正正好。

 

诗歌由物到人,充满哲理意味。虽然语言直白浅显,但无花果树这一形象却十分鲜明。

陈摩人(1926)江苏无锡人,19571983年在连山工作,曾任中学教师,连山县文化局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在《作品》、《羊城晚报》发表诗歌,1981年与人合作搜集整理出版《瑶族歌堂曲》。陈摩人诗歌主要反映粤北瑶族民情风俗,多运用民歌体手法, 琅琅上口,其搜集整理民间文学《瑶族歌堂曲》富有瑶族特色与民间民俗风味。

吕杰汉(1947),广东鹤山人,曾在连山农林水办公室、永丰中学、连山县教育局、县委办、县委工作,建市前主要写新诗, 在《诗刊》、《广东文艺》、《作品》、《羊城晚报》等报刊发表一批新诗。其特点是早期作品时代特色与政治特色突出,艺术上多用传统手法,节奏鲜明,音韵铿锵,富于哲思,如发表在《文学报》的《台灯》:

台灯/亮在我人生的窗口/无论是在沸腾的年代/或是在严肃的岁月/伴我凝思,伴我探索//伴我奋斗,伴我追求/红光抒展理想的旌旗/金波涌动激奋的潮头//暖流融化冬的冰雪/光明驱散夜的迷惘和忧愁/趁大好时光耕耘播种/智慧的汗水催发枝繁叶茂/编织成一个个丰硕的金秋

全诗托物寓意,将对人生与社会的思考形象地表达出来。吕杰汉后期的作品吸收了现代诗歌艺术,注意运用象征隐喻手法, 使其诗含蓄而富有张力。

在外地工作的清远籍著名诗人中,清远县籍(今清新县)的韦丘连县籍诗人欧阳翎和清新籍的徐启文最有成就。

韦丘(1923—)原名黎思强,著名诗人,生于清新县,1938年参加革命离开清远,曾担任过广东作协常务副主席、全国作协理事,发表大量文学作品,出版诗歌与散文集20多部。其代表作诗集《青春和爱情的故事》获广东省鲁迅文学奖。

欧阳翎(1930——) 著名诗人,生于连县,1949年参加革命离开家乡,曾任《作品》副主编、广东作协秘书长、专职副主席, 系中国作协会员,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诗刊》和《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了一大批新诗。这些诗作后收人他个人的《上弦月集》中。

徐启文(1940——)早年离开清远,在茂名广州工作,已出版诗歌与散文集19部。系中国作协会员,曾任广州市作协常务副主席

韦丘欧阳翎徐启文因其早已离开清远且没有反映清远生的专著,按文学史惯例,本书不作详细评述。

第三节  唐德亮的诗歌

唐德亮是岭南乡土诗与民族诗的代表在我国少数民族诗人当中,他可以说是瑶族诗人的杰出代表,也是清远诗人的杰出代表。他在文学创作上十分勤奋,并取得突出的成就。自1978年以来,他已在《诗刊》《人民文学》《文艺报》《当代》《人民日报》《民族文学》《光明日报》《北京文学》《星星诗刊》《绿风》《作品》《东海》《雨花》《萌芽》《朔方》,以及美国《美华文学》、《新大陆》,台湾《创世纪》、香港《文学报》等海内外200余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900多篇。著有诗集《南方的橄榄树》(广东旅游出版社1990)、《生命的颜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5)、《微笑的云》(广西民族出版社1997)、《苍野》(人民日报出版社2004)、《唐德亮短诗选》(中英对照,银河出版社2005);小说集《山寨》(花城出版社1998);散文集《心路漫漫》(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并主编诗文集《远山》等多种。他有50多件作品获得省级以上奖项,其中诗集《南方的橄榄树》1992获广东省第八届新人新作奖、《苍野》获2006年获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并被省作协定为广东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奠定了他在广东诗坛的重要地位,他的创作成就受到到广泛关注,已有150多篇作品被收进全国性和全省性选本,中国年度最佳诗歌年度诗选10多次收入他的作品80多家报刊对他的作品发表了100多篇专题评论文章,后由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研究中心编成唐德亮研究专集作家出版社出版, 中国少数民族当代文学史对其有专节评述

唐德亮虽然在散文、小说、杂文、评论等方面取得了一定成就,但主要精力和文学成就还是在诗歌创作上。

一、民族性与地域性的有机融合

作家只能在特定的时空背景下写作。独特的民族性和地域性,往往是一个诗人成功的标记。唐德亮作为一个诗人的存在,首先在于他写出了当代粤北瑶族“独特地域语境中的民族文化与民族精神”

唐德亮是粤北瑶山的儿子。可以说,他最好的诗歌几乎都是献给瑶山或与瑶山有关的,如:《瑶山,瑶山》《太阳部落》《粤北大移民》《我与群山一起奔跑》《山气》《粤北石灰岩印象》《在民歌中长大的女人》《牛路》《写给瑶山》《十二月歌》《大风拍击》《会跑的村庄》《瑶家澡桶》《八采》,等等。他在诗中抒写了瑶山的蛮荒雄奇、森林的古老深邃、刀耕火种的原始落后、图腾符咒的愚昧神秘;还有那震撼山谷的牛角号、敲亮繁星的长鼓舞、令人血脉贲张的烈酒、灵秀勤劳的莎妹、粗犷强悍的猎人、野性甜蜜的爱情。他不仅写出了瑶山独特的地域风貌和民俗风情,而且写出了瑶族人民在摆脱贫困的进程中所表现出来的不屈不挠、不断进取的精神品格。

粤北石灰岩地区石多地少缺水,“硌牙的石头/让目光痉挛/巴掌般的泥土  屡屡/被阳光针灸得冒火/而水  总躲在云彩后面/藏在干湿的梦里//栽一株玉米于浅土/荒凉中的叶片/摇曳着单调的春天/喂养着瘦弱的温饱”。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闭塞的山寨,“石头锯断的希望/又被远方的霞光点燃/一条古老的路/穿过心灵的荒漠/通向紫色的未来之门”(《粤北石灰岩印象》)。这些《太阳部落》的子民们,“让生命跳成辉煌的舞蹈/年轮的唱片醉醺醺地旋转/岁月的书本一页页夹进悲凉的/履历/师公们的咒符纷纷死去/走出图腾与传说/走出刀耕火种的阴影/在恢宏如浪的风景线上/木楼/换掉茅草蓑衣/贫困/在急剧的摇晃中/雪崩般倾///下”。为了从根本上改变粤北特贫山区人民的命运,1991年底经国务院批准在清远市建立了全国第一个“扶贫开发区”,陆续将十万特贫人口迁离石灰岩地区。面对这一重大事件,诗人饱和着悲喜的泪水,激动地唱道:“任狂风撕乱缤纷的思绪/任黄土牵扯沉重的步履/已经没有退路/没有眷念/……七彩的太阳在前面亮起/那是又一幅创世的图腾//是的  别无选择//一部迷人的史诗开始书写/一部潇洒的活剧拉开了帷幕”(《粤北大移民)。这是粤北瑶民一次艰难的裂变与命运的突破,诗人以睿智的目光,站在历史的峰峦预言:“看妩媚的命运微笑着穿过道路走向我们/脚步声震醒了新世纪的茫茫荒原/和它繁衍不息的子民”(《荒原之爱》)。

作为一个民族的诗人,除了描写这个民族的历史与现状、痛苦与欢乐、焦灼和希望,还要表现这个民族特有的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精神和文化。唐德亮自觉地承担了瑶山精神代言人的使命,请看他的《我与群山一起奔跑》:

我骑在大山的脊梁/与群山一起奔跑/我乘着神鹿向前奔跑/神鹿让我拜会了远古明明灭灭的星辰/我踩着云雾向太阳奔跑/太阳将云雾融化成我额头上的珍珠 /我踏着波涛向前奔跑/波浪给我的生命注入沸腾的音符/我乘着神秘的古歌向前奔跑/在歌的羽毛中我听到了凤凰的笑声/我踏着牛的蹄印向前奔跑/在遥远的密林  我听到了/盘王那燃烧的瞳孔  还看到/一枝枝雉翎  摇曳着七彩的霞光//我的奔跑没有尽头/因为我的瑶山本身/就是一匹永不倦怠的神骏/我的瑶山本身就是/一条不会枯竭的河流

这首诗的构思奇特,想象丰富,成功运用了象征、拟人手法,通过“我与群山一起奔跑”这一富于动态感的主体意象,及其不断的演化、辐射,融汇了瑶族的历史、神话、传说、歌谣、民俗,以及生存环境和生活方式。诗人把瑶山想象成一匹“神骏”,塑造了一个骑在“大山的脊梁”不知疲倦、向前奔跑的瑶民形象。这个形象是原创性的,来源于现实又超越现实,艺术地表现了瑶族的历史文化和不畏艰难、不断进取的精神品质。“我”(瑶民)与“瑶山”(生存坏境),物我同一,和谐共存,富有深厚的象征意蕴。

在某种意义上说,唐德亮笔下的瑶山是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瑶山的变迁也是整个中国农村社会的变迁。诗人以原始鲜明的色彩、繁复奔突的意象、悲壮粗犷的笔调,史诗般地抒写了一个民族从封闭到开放的心路历程,描绘了瑶山村寨“穿越世纪”的巨大变化。这种对瑶山摆脱贫困的巨大渴望和不屈不挠的拼搏精神的诗性呈现,与现代中国社会的历史进程

和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达到了本质上的契合。这使得唐德亮对瑶山的写作走出了瑶山,从局部进入整体,从个人经验进入集体经验,从而具有了普遍的历史价值和社会意义。正是这种民族性、地域性与时代性的有机融合,使唐德亮成为粤北瑶山杰出的民族诗人,也奠定了他在中国诗坛独特的存在价值和地位。

二、粗犷豪放与深刻婉约兼备的诗风

在中国文学史上,历来有“豪放词”与“婉约词”之说。前者之代表如苏轼、辛弃疾,后者之代表如柳永、李清照等。但这种划分不是绝对的,豪放词在苏轼的词集中只占少数,辛弃疾的词是熔豪放与婉约于一炉的。婉约如柳永,也有“不减唐人高处”的词作,易安词中也有《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的豪放之作。可见,大诗人或者成熟的诗人,大抵不拘于一种风格或一种写法,而是兼容并蓄,自成一家。

唐德亮的作品,有的境界高远、时空阔大、气势磅礴、想象瑰丽、意象奔驰飞动,具有粗犷豪放的风格;有的诗却细致深入、委婉含蓄、清新优美、空灵隽永,具有细腻婉约的风格;有的诗将两种风格融为一体,兼具豪放与婉约之美。

瑶山的原始苍茫,培育了诗人博大的胸怀;瑶民的粗犷烈酒,孕育了诗人豪放的诗情。诗人笔下的瑶山雄奇神秘:“岁月的天籁/以风的形式/在大山的胸脯/刻一行行神秘的偈语/让芳草淹没踪迹/让灵魂的骨殖/在春风中复苏”。诗人笔下的男人强悍野性:“阳光之乳/将男人的皮肤/洗得黝黑/他们在岁月的沟壑里起步/向着生命的巅峰攀援/酒。一旦流进血管/他们的牧歌/便像粗犷的山风/热烈  粗野  刚劲”。诗人笔下的女人狂热美丽:“牛号的雄风/长鼓的节律/使你们翩翩的裙裾/一如欢乐的天使/一如狂热的夏娃”。瑶山的生态环境,瑶山的远古神话,瑶山的民间故事和民歌,都流进了诗人的血液,融入诗人的心灵,幻化成一串串神奇诗歌意象与符号。请看《大风拍击》:

大风拍击鹰翅:兀鹰吹响了晨阳/大风拍击竹鞭:鞭稍跳动巫师的歌唱//大风拍击七彩的雉翎:莎妹的心飞出了瑶岭//大风拍击筒裙:金鸟驼来了春色  鸳鸯衔来了爱情//大风中站立:滚烫的鼓声  热辣辣的苞谷烧/大风中起舞:激情的闪电,粗犷的喷泉/大风中翔旋:诗,或歌;花瓣,或绿叶/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颜色、道路与脉搏//拍响不绝的琴泉:一万年仍清脆动人/吹不走树根:一百年仍立地摩天/吹不走歌贵的情,莎腰妹的心/吹不走吉祥的鸟,云彩般/昨夜走了,今早又会回来//大风拍击:山寨在风声中更加古朴、粗糙、年轻/一些谣曲挣扎着老去/一些词语在颤抖中诞生//大风,击打一条通天的大路/打开了一扇通向霞光的大门

这首诗和前面的《我与群山一起奔跑》,都是诗人的豪放风格的代表作。诗人用“大风拍击”为主体思路,把一系列与瑶民生活有关的美好的自然意象、人文意象编织成一幅幅壮阔的画面,呈现出浓郁的民族风情与生活气息。大风拍击,本身富有动态感,用排比句式组合起来,更具有摧枯拉朽、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但排比句式又有变换,就像交响曲中的变奏,组合成不同的声部,整齐而又有变化,非常符合美学原则。诗中既有宏大意象,如大风、晨阳、云彩、闪电、瑶岭、山寨;又有微观意象,如花瓣、绿叶、雉翎、树根、竹鞭,等等。加上插入了一些金鸟、鸳鸯、爱情、谣曲、莎妹、泉水等比较阴柔的描写,刚柔相济,大小结合,包罗万象,豪放中不乏婉约之美。诗人并没有刻意去描写时代的重大事件,或者表现什么重大主题,他只是从南方瑶山多风雨雷电的自然坏境中,撷取了“大风拍击”这一自然意象,与改革开放的南风、脱贫致富的心声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从而获得了巨大的象征意义。

唐德亮的诗有粗犷豪放的一面,也有深刻婉约的一面,两者相得益彰,呈现出诗歌创作的丰富性和多样性。他有不少抒写某一具体事物的诗,往往能抓住某一特征切入到事物的核心,发掘事物被遮蔽的意义。《牛皮鼓》在中国是司空见惯的事物,但诗人从生态学的视角来观察,却有了新的发现:“死神舔尽了/身上的每一丝血肉//剩下一张皮/做成鼓  咚咚的声音/愤怒而无奈的呐喊/被人当成欢乐的雷鸣//这欢乐的痛苦/比刀割还残忍,长久”。从牛的角度来看,人对动物的残忍,确实令人触目惊心。对植物呢,人类也不应肆意妄为。请看《伐竹》:

竹与风为敌/不断鞭打隐形对手/直到累弯了腰//人与竹为敌/锋利的寒光,一排排砍去/遍山是倒伏的哭声//竹躺着/人站着  空悬着刀/满地的青骸/令所向无敌的刀/打一个寒颤/咣当/ 

诗人从“竹与风为敌”,转换到“人与竹为敌”,结果不是累弯了腰,就是带来不好的后果。人类对动物的肆意宰杀,对植物的乱砍乱伐,已经造成地球上大量物种减少,水土流失,生态失衡,最后将危害到人类自身。唐德亮的这一类生态诗,无疑是对人类自身行为的深刻反思和善意警告。

唐德亮的诗大多取材于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物,探寻人与人、物与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及存在意义。在他的观念中,事物都是自在的,有生命有灵性甚至有思维和语言。请看他的《水语》:

当水于水相碰  当水与岩石相逢/我便听到了水声。听到了水的/心语。水声把山与树揣在怀里  /我的忧郁压成一粒泡沫/把我的生命撕碎//水语卷缤纷的阳光/击打心  击打尘封的爱/诱惑我  蘸一把水声写一页/带血的激情  让我/在水声中捕捉一尾银色的爱情/水声高而远  温而凉/掠走腐朽的记忆  深入肺腑/轻轻抚摸/一百年前那颠踬的影子/照彻我一百年的天空/从脚底流向头颅  从头颅/涌向飞鸟的双翼

水,同土、金、木、火等都是构成地球物质最基本的元素之一。诗人认为水是有“心语”的,关键是人要善于去倾听。水无处不在,“把山与树揣在怀里”,渗透进所有的动物、植物、大地和天空。水是生命的源泉,与人的生命甚至爱情有着密切关系。诗人从水的特性出发,探寻水与人、水与世界、水与万物的依存关系,感受到水的存在对所有生命存在的价值,描绘出一幅水与万物关系的生态谱系,蕴藏着深厚的人生哲理和自然哲理。他的《树叶背后》《篝火》《草坡》《踩泥》《骨坛》《坐在岩石的阴影》等诗,都有深刻婉约的特点。

三、精致的语言与灵活多样的手法

文学一种是语言艺术,诗歌又是语言艺术中的艺术。衡量一首诗的好坏,我以为首先要看是不是使用了诗歌的语言,不管题材多么好,思想多么深刻,首先要成其为“诗”,才能谈论其他问题。诗歌语言基本上是一种心灵化的意象语言,多用意象来暗示、隐喻、象征,尽量避免直白的表述,把话说得委婉、含蓄、有趣味。诗歌除了分行排列以外,还要讲究语言的精炼、优美、节奏、音韵、张力、多义、雅致、新颖、独特、原创,等等。大凡优秀的诗人,都是提炼和运用语言的高手。

唐德亮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对诗歌语言进行了艰苦的探索和实验,逐步形成了自己的语言体系和灵活多样的表现手法。如前所述,他的诗中大量采用瑶山的自然意象、神话传说、历史意象,以及现代都市生活意象,融汇生活与神话、出入历史与现实,超越时间空间,天上地下,包罗万象,形成了一套想象奇特、色彩瑰丽意象系统。他善于把具象与抽象组合,实词和虚词搭配,形成一种内在的语言张力,产生一种趣味。如:“记忆的瞳孔”、“发酵的灵魂”、“岁月的沟壑”、“与春天亲吻”、“铁钉已经生锈/再也挂不住沉重的欢乐”、“蛛网纵横,网不住疲倦的灯光”、“砍伐日光”、“咀嚼多汁的昨天”、“灵魂的高地”、“紫色的痛苦”、“贮藏春的胎音”、“一尾银色的爱情”、“针尖般的阳光”、“兀鹰吹响了晨阳”、“煽动又一个晶莹的早晨”、“夜……坐在马背上”,“瘦弱的温饱”、“晨风编织的摇篮”、“女人长成一首/带野味的民歌”、“牛角朝天/挑着热辣辣的太阳”、“白龙潭隐匿在大山的袖筒里”,等等,意象鲜活灵动,虚实结合,出人意外,这种词语的超常组合本身既具有一种形式美,产生令人惊喜的艺术效果。

唐德亮的诗不拘一格,往往根据题材内容采用相应的技巧和表现手法,诸如:暗示、象征、比喻、拟人、夸张、排比、衬托、渲染、借代、变换、反复、跳跃、通感、切断、联想、谐音、双关、矛盾修辞、反讽、错位、寓言、民歌,等等,他都能运用自如,恰到好处。他最擅长的是比喻和拟人,而且用得颇为成功。请看《倒伏》:

倒伏,一棵棵稻杆都闪了腰/将熟的的谷粒,不停地喝水/喝得一肚子虚假的鼓胀//田野一片狼藉  肇事者/一个早逃得无影无踪/另一个躺在田里/与热毒的太阳产生了爱情//面对扶不起的稻杆/站不起的农业/一个老人  腰也驼得/像一根直不起来的软绳

诗人首先用拟人手法写“稻杆都闪了腰”,后面又用比喻和拟物手法说老人“腰驼得/像一根直不起来的软绳”,把倒伏的稻杆、站不起的农业、驼背的老人、直不起来的软绳联系在一起,隐喻天灾人祸下的农业已经到了一片狼藉、直不起腰的程度。而“虚假的鼓胀”仍在继续,“肇事者”却早已逃之夭夭。“三农”存在的严重问题,被诗人用简练的艺术手法揭示出来,希望引起人们广泛的重视。

作为一个民族诗人,唐德亮十分注意从远古神话、寓言和民歌中吸取养分。他的《写给瑶山》《瑶山  理书》《十二月歌》《听先生公唱〈瑶经〉》《火神》《水神》《族长秘史》《打道箓》等诗,都融汇了瑶族歌堂曲《古盘书》中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喝酒的蝉》《狐狸与黑狼》等诗,都是寓意深刻的诗化寓言,对沉溺于某种事物或癖好中的人进行善意的讽喻,对肆意掠杀的战争发动者进行尖锐的批判。他的题为《八采》(采桑、采薇、采茶、采月、采石、采笋、采药、采歌)的组诗,是以古题歌咏民间风俗的现代民歌,《山寨之夜》《在民歌中长大的女人》大量运用比兴、铺陈、排比、反复、夸张等手法,带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民歌风味。同时,唐德亮还吸收了一些西方现代派和后现代诗歌的艺术技巧,如通感、隐喻、幻觉、荒诞、倒错、拼贴、反讽,以及意识流和放射性结构等,都在他的诗歌里有所表现。他善于运用超现实手法处理现实题材,熔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于一炉,坚实而又灵动,大气而又精致,粗犷而不失优美,兼容并蓄,自成一家。这使他的诗在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鲜明的时代特征、独特创作个性的同时,也具有了较高的美学价值。                                                  

 

参考文献:

吉狄马加《独特地域语境中的独特抒写——读唐德亮的诗集〈苍野〉》,《南方日报》2006916

第四节  黄海凤的诗歌

黄海凤(1961 ),女,生于浙江省宁波市,祖籍湖南。她21岁到广东,当过知青,做过棉纺厂工人,1985年加入韶关五月诗社,1989年开始任广东《飞霞》文学杂志编辑、副主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二级作家,清远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从1981年开始写诗以来共出版《花期》、《朦胧的你和我》、《一夜倾情》、《弹奏阳光》、《聆听清远》等五部诗集多次获全国全省奖。

在广东诗坛上,黄海凤是一位“诗龄”较长的女性诗人,从花期少女到成熟中年,从最初将诗歌当作“精神上的情侣”,到最终将诗作为自我的“另一种生命”,诗歌始终在诱惑着她,呼唤着她。在长期的追求、思考和磨练中,她的诗歌观念不断转换,诗歌内蕴逐渐深化,写作技艺日益娴熟、丰富,正在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花期》和《朦胧的你和我》时期,她对诗歌还没有太明确清晰的理解,诗歌只是她倾诉困惑苦恼,抒发喜悦梦幻的情绪稳定剂。那时她说:“对写诗这件事,我一直不喜欢做什么解释。”不解释一方面是因为“情动于中而发之于外”,写诗是那么自然的一件事;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当时对诗歌的认识并不自觉,正如她自己所说“我没有想到我的诗带给别人的是什么”。不过,也正是这种单纯的诗歌观念使她初期的诗歌保持了真正的诗的品质,虽然不够深沉、厚实、辽阔,但正如开在幽谷里的花,没有照过影子的小溪,别有一番纯洁、自然、清丽之美。在96年出版的《弹奏阳光》中,她有意识地拓展自己的生活空间和艺术视野,从个人梦幻的低吟浅唱中超越出来,虽认为诗不能“改造世界”,但诗人应该“真诚、深入地、大胆地看待人生”,于是她尝试在平淡凡俗的生活中寻找诗意,描绘普通人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寄寓自己对历史、人生的思考和感慨。2004年的《聆听清远》是她转变诗歌观念后的又一大胆实验:用诗歌的形式抒写第二故乡清远的山水风光。美丽的风光折射着清远的历史、文化、经济、社会的发展,也反映着清远人热情、开放、进取的人生态度。她说:“诗人不但要走向内心,探入生命的底层,同时也要走向社会,走向生活,和民众在一起,这样的作品才会有生命力。”经过二十多年的创作实践,黄海凤对诗歌的理解日益深入,从自我梦幻的抒发到社会人生的多维表现和思考,她已经突破了走向成熟的第一层障碍,进入了更广阔的艺术空间。

在转变观念和拓展艺术空间的同时,黄海凤十分重视诗歌内蕴的深化,重视对灵魂深处的生命意识的开掘和对人类普遍生存状态的思考。这种开掘和思考使她的诗歌获得了更为厚实的底蕴。她早期的诗大多表现青春期爱的朦胧骚动和焦灼,情感虽强烈但比较清浅,例如《我不能再等待》:“我不能再等待你/为什么/你的步伐总是这样慢//真的,我不能再等待你/你可以恨我/你可知道/前面的深秋里/有一片更开阔的森林//你不能快点走吗/我篮里的花有一半交给了你/要不/你交还给我”。诗歌采用直白语言,直接表达内心的焦虑,虽语气委婉,但态度决绝,意蕴明朗。她在后来的诗歌中则融入了更深沉的命运沧桑感、时空感。《古典意象》这组诗歌中的《独旅》一诗就呈现出这样一种更阔大悠远的境界:“所有的呼唤都/没有意义了/走过沉重又沉重的沙漠/抬头看见/一只昏鸦在飞翔”,诗歌借助古典意象呈现出有限个体生命与无限宇宙空间的强烈对比,引发人独行于天地之间的孤独和苍凉感受。《独居》组诗中的《沧桑》中写道:“光荣与梦想/如同流行色/时时变化 反复出现//直到天空转暗  土地荒芜/直到生命的声音 凄厉地/在世界的尽头回响/才醒觉/短暂的迷醉/覆盖着深深的忧伤和寂寞//群星飞过 时间飞过/沧桑的音乐/穿越黑夜”透过光荣与梦想的表象,诗人看见世界永恒的沧桑更替,听见生命最底层的回音——忧伤和寂寞。这种更为深沉、辽阔的生存感、时空感的获得使她的诗歌逐渐脱离了早期骚动不安的情绪,开始呈现出一派宁静、悠远、隽永的气象。例如《坐看云起时》中的诗句:“坐看云起/云走走停停/阳光透过云层透过诱惑/诱惑着岩峰像远古的身影/像未被尘嚣侵扰的乔木们的叶冠/像溪涧游动的鱼儿/像原汁原味的民间歌谣/在透明的宁静中/我悄然飞翔在云间的岩峰……”她借用了王维《终南别业》中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句,表现一种行云流水般自由飘逸的人生姿态,读之令人起超尘脱俗之心。

对人类普遍生存状况的思考也是黄海凤诗歌意蕴日益深化的主要方向,这种思考伴随着她诗歌观念的转换而起。《小城之页》是黄海凤最初探索表现外在空间世界的作品,诗歌主要描绘时代巨变中小城的新生,但其中也隐约流露出她对小城人悠闲平和的生活节奏和浓郁亲情的羡慕、向往。《灯花之夜》中这样写道:“小城的灯花/没有大城市的灿烂/只有温情的灵性/预告着什么/从家中出来/我们牵着手背着雨丝和温馨/远远地看见奶奶和爷爷围在/饭桌前/孙子的笑声和闹声混杂一起//灯花开在小城的街道/开在游子归来的心间”。长期漂泊的游子在小城的抚慰中休憩,悟得梦想和追求虽唤醒生命激情,但人生“实实在在的是——生活”,“生活才是真实的一切”。如果说《小城之页》中诗人只是无意间触及了人类生存中出走

——回归的永恒困惑的话,《泥土香味》组诗、《石灰岩地带》组诗则是她自觉关注思考乡民生存状态的作品。这两组诗歌主要反映清远山乡村民生活,表现村民浓厚固执的守土情怀,执着、顽强的生存意志、卑微渺小的人生梦想,表达了诗人对山民贫困、落后生活的深厚同情和忧虑。“迁徙是碰不得的音符/走了一圈/我们的双脚和灵魂/依然回到原来的土地//这片难舍难分的土地/生长着不可抗拒的诱惑/一朵鲜绿的采秧/穿石而上/招惹着风风雨雨/热乎乎的乡情/给予我们苦难/给予我们执著/也给予我们坚贞的祈求。”(《迁徙》)在这首诗中乡民的迁徙出走、离开故土不是为了某种精神上的梦想和追求,而仅仅是出于生存的考虑,但即使是严峻的生存困境也无法使他们永远离开故土,走了一圈他们“依然回到原来的土地”。人的生存必须依附于土地,扎根于土地,失去土地灵魂将无所归依,在向城市化大步迈进的过程中人类最普遍深刻的精神焦虑就源于这种根的失落,黄海凤敏锐把握了历史转折时期中国人普遍的生存困境和情感冲突。

黄海凤诗歌给人的最鲜明突出的感受还是她在艺术技巧上的不断尝试和突破。她说:“第一、二部诗集我还是一个初入诗坛的学生,对诗歌的技巧还是一知半解,艺术上还很不成熟,……之后,我在诗歌艺术上,注意吸收了古典文学的精华,又习读了外国一些现代诗歌,在学习过程中,创作了第三部诗集。而到了第四部诗集时,我已有十年诗龄了,这时我开始对自己不满足,总是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去写各种内容的诗……”

她初期的诗歌水平参差不齐,整体来看,基本上属于“朦胧诗”一派,注重通过意象来隐喻暗示内心世界,技巧上也经常采用通感、变形的手法。她的爱情诗,也颇有舒婷诗歌的缠绵和忧伤格调。不过,由于初学写作,还无法真正体会、自如运用现代主义诗歌的艺术技巧,而且“朦胧诗”就其精神实质来说也还是浪漫主义的,她有一些作品采用直白倾诉的口吻或格言警句的形式,忽视了意象的经营和含蓄蕴藉的意境的创造,诗中的情感、思想一览无余,缺乏回味和韵味。比如《海浪中的诗情》组诗中的第五首:“没有浪涛/哪是真正的大海/没有奋争/哪是真正的人生”。她的个别诗歌在语言句式上还有明显的模仿痕迹。比如《我永远是个女孩子》:“你在天上/我在地下/遥遥相对/我觉得我们很近//你在屋里/我在门前/面面相看/我觉得我们很远//你在街头/我在街尾/静静对望/我觉得我只是个女孩子”,结构和句式语言很明显地出自顾城的《远和近》。

从诗集《一夜倾情》开始,她一方面从古典诗词汲取养分,一方面向西方现代主义诗歌借鉴,有意识地营造自己诗歌的艺术“真境”:借想象之境表现历史人生的最深境,由虚抵实,由幻入真,在虚实、真幻的边缘实现对历史人生普遍情绪和意义的象征性表达。如《古钟》中深山古寺的钟鸣之声“锈迹斑斑”,而敲响古钟的是“逶迤而来的山月”,虚的音和实的色构成想象性的意境,烘托渲染着岁月的悲凉与深沉。再如《距离》:“蓝天下/一座远山轻雾如烟/天堂尚近//林中的蝉鸣/传到耳中已是唐诗中的/绝响”全诗两节,第一节从视觉的空间的角度写距离,第二节从听觉的时间的角度写距离,从远山到天堂,从林中到唐朝,诗人的想象轻松跨越遥远的时空距离,创造出既自然明丽又深邃辽远的意境,情境融洽,了无痕迹,很有几分唐绝句的神韵。

最近几年,黄海凤在诗歌艺术形式上又有了新的突破,她自己在《诗意在画境中飞翔——创作诗集〈聆听清远〉的一些想法》一文中从四个方面进行了很细致的总结:一、镜头式的画面感;二、语境的动感;三、奇特的比喻句式:尽量摆脱俗套,表现语言的新鲜和意外;四、语词的平淡出奇:奇在高度的概括力和凝聚力。黄海凤开始注意到诗歌语言、修辞层面的技巧,对诗歌艺术的探索越来越明确、具体。诗歌是人类灵魂的艺术,也是语言的艺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语言技巧和能力是诗人的基本功,在口水化写作泛滥的当今诗坛,黄海凤对诗歌语言的重视和努力创新显示了诗坛上沉默进取的力量。

正如戴望舒笔下的那只蜉蝣,先是跨着小小的步子,然后踌躇着生出了翼翅,渐渐化作蝴蝶、云雀、鹏鸟,“浮动在白云间,/在苍茫的青天上,/它展开翼翅慢慢地,/作九万里的翱翔,/前生和来世的逍遥游”,黄海凤的诗歌创作历经蜕变的艰辛和痛苦,正在向更为自由、高远的艺术境地翱翔。

第五节  华海的生态诗

华海(1963—),原名戚华海,生于江苏扬州。1983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现为扬州大学)中文系。1993年移居岭南,曾做过教师、电视人,现为广东连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厦门大学生态文学研究团队兼职教授。他在大学时代开始文学创作,1989年出版诗集《燃烧的眼睛》(五人合集),参与组织“扬州诗人角”活动;后又出版诗文集《一个人走》(2001)、诗集《华海生态诗抄》(2006),以及诗评集《当代生态诗歌》(2005)。在《诗刊》、《星星》、《人民日报》、《南方日报》、《羊城晚报》、《作品》、《中西诗歌》等数十家报刊发表各类作品3000多篇,入选多种选本,并获奖20多次。近年来,华海致力于生态文学的写作与研究,在《清远日报》开设生态诗评论专栏,已经评介了100多位诗人的生态诗歌。他倡导的生态诗观和创作的生态诗得到众多诗人、学者的关注,并产生了强烈反响,

一、早期创作:一个人走

至目前为止,华海的诗歌创作大约可以分为两个时期,从20世纪80年代初至21世纪初为早期,以200111月出版的诗文集《一个人走》为代表作。这部书是华海20年文学创作的总结,表明了他以“独立的写作姿态并寻找个人话语”的过程,侧重于个体生命的体验与沉思。从诗歌部分的内容来看,华海像大多数文学青年一样不乏理想和爱情的抒写,但更多的是写自然景色、四季变化、动物植物、历史文化、乡居生活、风土人情,在日常生活事件中渗透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尽量避开一些流行的政治话语和公共话语,并力求摆脱现有诗歌模式的影响,运用个人话语来表达诗性体验,展现出独立的个人写作姿态。

对自然与生命的关注,是华海诗歌创作的中心命题,这在早期的诗作中就已初露端倪。在《白鹭》一诗中,“猎人的枪管/在那片长草丛晃动/白鹭没有预感/漫步小塘的水面”,因为“白鹭的心思/只在自己的倒影/长喙醮水/梳理纯净的羽毛”,对于隐藏的危险没有丝毫感觉,然而,猎枪终于“爆响”,白鹭的安闲优雅,与人类的杀机形成鲜明的对照。诗人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人类对动物随心所欲的杀戮,为动物的生存担忧。这种担忧是排除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而从生态整体主义来审视问题产生的一种深层的生态忧患。

在华海的眼中,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山,也同样如此:

山有时睡有时醒/醒的时候/想说话//山的声音/灌进樵夫的血管/他站在峭崖上/喉咙里跳出/一条弓形弧线//弧线被优美地/弹了回头/樵夫就倚着老松/想远处/也有一个樵夫//花狐狸倏地闪过/山灿烂了一下/又黯了//许多声音

这首题为《喊山》的诗写得极有灵性,“山的声音/灌进樵夫的血管”,自然的声音与人的生命溶为一体,又化为人的声音,从“喉咙里跳出/一条弓形弧线”,而且还被优美地“弹了回头”,自然与人、人与人的关系,和谐相处,共生共存。《纸鸽》也同样如此,“从剪刀下孵出一只鸽子/画上两滴黑眼珠/它就活了//一张平凡的纸/有了呼吸/有了浮动的白羽毛/有了咕咕咕的蔚蓝色的啼鸣/天空由于想象的飞翔/开始生动”。诗人把人的生命、情感和灵魂,投射进纸鸽,赋予纸鸽以飞翔的生命,甚至鸽子在天空飞翔的时候,还会忆念“忍痛剪下的废纸/正在灶膛里/挣扎着火焰的翅膀/渴望着飞”。剪纸的人、纸鸽、真实的鸽子、天空、甚至剪下的废纸,在诗人的眼里都是有着紧密联系的,有着互为依存的关系,凸显出飞翔的欲望,十分让人感动。可见生态整体观,给诗人提供了一种新的视野。

对自然生态的关注,并不影响华海对历史的思考和对现实的审视。他写《鱼纹陶盆》、《太白之月》、《“扬州八怪”志》等历史文化题材,也写《收鸭毛鹅毛的女人》、《春天的农业》等现实题材。在这类题材中,华海最引人瞩目的作品是《中国血》。他从中国五千多年历史中感悟到“最不值钱的是血”、“最值钱的也是血”,从逐日的夸父、自刎的霸王到狼烟白骨的疆土,从投江的屈原、盛唐的彩釉到清宫的胭脂,无不渗透着各种各样的血。诗人以凝重的笔触由“血”切入中国的历史文化,对“血”流出的历史长河进行深刻的反思,“从上游,漂下许多威严的王朝/风吹浪打,皇冠逐渐破败、沉没/那条拖着大清帝国的长辫子/像冰冷潮湿的蛇尾/在坚船利炮的轰隆声中/缩进古大陆的黑洞穴”。面对血流成河的事实,有人十分淡漠地“端着茶杯赏黄花”;面对封建王朝“玩弄鲜亮的血吸吮鲜美的血”,仍有人“把血浪排列成兵马俑的循规蹈矩/贞妇挨着孝子孝子倚着忠臣/一个个沉默为方块汉字”。诗人把批判的锋芒直指国民的劣根性——麻木与奴性。然而,诗人更期待“醒着的血”,大声呼唤“醒着的血在峭崖绝壁/耸起脊梁,纵身一跃/便是飞流直下的瀑布”。如今,“泱泱华夏的血/涌到这出海口已经没有退路”、“大鹏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飓风呼啸着从南太平洋登陆/中国血啊,涌到这凶险和机遇/豁然敞开的入海口/已经——没有——退路”。这首诗最成功的地方,是站在历史的高度提炼出“中国血”这么一个蕴含了多种历史文化对立元素的复合意象,以此透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与糟粕,把血的流向、黄河的流向、历史的流向融为一体,表现出强烈的忧患意识、批判意识,以及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注,对改革开放新时代到来的强烈呼唤。全诗立意高远,大气磅礴,悲壮雄浑,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华海早期的诗歌创作,广泛吸取了中国古代山水田园诗歌,西方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诗歌的养分,同时受到中国当代朦胧诗、口语诗的影响,很多诗带有一定的实验性和探索性。可喜的是他注意到诗歌的语言特质,推崇诗歌的“三维世界”(即现实世界、幻想世界、语言世界),逐步探索基于个体生命情感之上的个人话语和个人风格,同时追求诗歌的美学价值,并创作出了富于生态意识的《喊山》、《白鹭》等诗歌,为后来转向生态诗的创作在思想观念和艺术技巧上奠定了基础。

二、近期创作:走向生态诗

2002年以后,华海开始有意识地转向生态诗的创作。促使其转型的原因主要有三点:一是生态危机的现实,尤其是2002年末至2003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促使他比较深入地探究造成人与自然关系日益紧张,并引发生态危机和坏境灾难的内在根源。二是个人创作的转型,他感到自己的中年写作“应当由个人立场、个人姿态、个人话语介入当下公共社会”,对于日益紧迫的生态问题不能不引起关注,而且应当以诗歌的形式作出回应。三是生态诗歌零散化的现状,十分有必要加以搜集、推介和评论,从而形成自觉的生态诗歌写作与批评,这是诗歌创作的内在需求和时代趋向。华海坚信生态诗歌应当成为新世纪最具活力和价值的诗歌形态,开始全力创作、搜集、倡导和评介生态诗歌。

华海是我国生态诗歌的先行者,也是极少数能在创作上贯彻自己的诗歌理论,并用生态诗歌理论指导、评介他人诗歌创作的优秀诗人和诗评家。他发表的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生态诗歌,主要有组诗《澄明之境》(《诗刊》20062月号)、《自然的回音》(《诗刊》20073月号),并先后在《星星》、《中西诗歌》、《诗歌月刊》、《诗潮》、《作品》,香港《文汇报》等刊物上发表生态诗200多首。 20069月他出版了《华海生态诗抄》,这是“中国第一部个人生态诗集”。

华海认为生态诗不等同于传统的抒写自然的诗歌,也“不是简单的生态加诗歌”,而是一种体现生态思想和美学追求的创新的诗歌。生态诗歌可以从正题和反题两方面展开,“正题是借助语言的梦想回到自然并重构自然和人的关系;反题是现代性的批判和生态危机的警醒”。因此,他的生态诗首先表现在对竭泽而渔式的工业文明的反思批判,以及对全球性生态危机的忧患警示。在《突然听到大山喊疼》、《工厂,踞坐在河对岸》、《窗外,飘来怪味》、《来历不明的粉尘》等诗中,诗人对人类的滥砍滥伐、过度开采,以及追求工业利润带来的环境污染、生态失衡等现象进行了批评谴责。在斧锯盗伐的疯狂里,在放炮采矿的坍塌中,诗人在深秋半夜“突然听到大山喊疼/疼的满山岗的石头/在呼叫、打滚”,这当然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凸显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而“踞坐在河对岸的工厂/喝一口饮马河水/吐一嘴粉尘和烟/黑的怪味的烟弥漫在水面”,却是现实生活中的场景,最终让患了肺癌的老三爹含恨“离开了这个——/住了七十年却已不认识的/村寨”。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的工业文明,日益蚕食着人类自身的家园,大自然也在人类为所欲为的榨取中变得面目全非。“我们向前逼近/大山向后退去/这乌亮乌亮的铁轨/恍惚凌空而起  像两支箭/尖锐地射向自然的深处//嗖嗖的  突然感到寒气袭来/感到最后被射穿的/却是我们的后背”(《铁轨,穿过风景线》)。如果人类继续肆无忌惮地毁坏自然生态,最后必将导致自身的灭亡。诗人在《悬崖上的红灯》中,用象征性手法向人类“欲望号”快车发出了严重警告。

华海的生态诗有一种“澄明宁静”的境界。这种境界既来源于中国传统哲学的“天人合一”观念,也得力于现代西方哲学的生态整体主义思想。生态诗除了具有对现实中反生态行为的批判警示功能之外,还应具有独特的精神价值和美学价值。华海试图通过诗歌语言的梦想回归自然,重整已经被破坏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复活和再造一个整体性的诗意世界”。在他的生态诗中,自然不再是被征服和占有的对象,而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和圣洁的殿堂。人不是大自然的中心和主宰,而只是天地万物中的一物,生态整体中的一员,跟其他生物是平等的关系。人应当敬畏自然,敬畏所有生命,“让一股升腾、膨胀的欲望火焰/在湖水中慢慢熄灭  归于天地之静/这静,可是事物间永恒弥漫的感应”(《天湖》)。他“宛若谦卑的石头/用肌肤里的血液  触摸莽莽林海的/气息  和宽广的体温”(《秋光》),在静寂中体验“溪水环流  木叶在四季轮回”(《向晚》),在山区的夜晚感受“雷雨的悲喜循环”(《雷雨》)。他用心灵与自然万物进行交流,甚至听到“一滴水在山林的隐秘处行走/在雪松、云杉和无数野花草的肺叶里行走/一滴水、一滴水、又一滴水,水的交头接耳/汇成一座/青山的倾诉,繁华而单纯的倾诉”(《把笔从笔架河中提起》)。诗人在这里揭示了天地万物是一个生态整体,有着千丝万缕的依存关系,而人与万物也应当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只有远离尘俗的物欲和都市的喧闹,在静寂中才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奥秘,感受物我两忘的境界:“静谧是两片透明的羽翼/垂落  小风努起嘴唇/吹弹弦响  意味幽凉/浑然相忘于即刻与过往”(《初冬》)。人与自然应当和谐相处,“像那喝醉酒的守林老者/在任意一棵树下沉沉睡去/那会儿,便有一朵紫红色的花/在旁边平静而执拗地盛开  并把/清鲜的花香  一直送达睡眠的深处”(《山气》)。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澄明之境”,也是一种生态整体主义“诗意栖居”的境界。

作为生态诗人,华海是一位充满灵气和智慧的诗人。他发现“山有时睡有时醒/醒的时候/想说话”(《喊山》)。他还能“听到暗处叶子们的私语”、“大山深处怦怦的心跳”(《霜迹》),感受到“一场山火的遗址/裸露的树根  炭黑的山体/弥漫巨大的隐痛和空虚”(《林中路》),体验到万物的“悲喜循环”。他用一颗生态的心灵与自然万物相沟通,所谓“心有感应  大风就起了”(《起风》),这是“事物间永恒弥漫的感应”,是中国古人所说的“天人感应”,也是原始人类与生俱有的与天地万物密切相通的感应,只是现代人类与自然疏离隔膜,才使得这种感应日益退化了。生态整体主义认为,大自然是有生命的,整个地球甚至整个宇宙都是一个巨大而又精密的生物体,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密切联系互为依存的,生物链上的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其它生物而产生连锁反应。这或许是这种“感应”的科学依据。

华海全身心地投入大自然的怀抱,打开心灵和所有感觉器官与万物沟通,以平等的心态和身份与万物对话,体验大自然的喜怒哀乐,想象动物植物的思维和生存方式,并力图用一种原创性的诗歌语言呈现事物的生存状态,从而形成一种“有生态意味的形式”。他的诗歌生命,来源于大自然的生命;他的诗歌灵气,来源于天地万物的灵气。这使得他在生态诗歌的意境、语言、技巧和形式等层面都有所创新,作出了具有探索性和美学价值的贡献。

第六节  成春的散文诗

成春(1961—),笔名霜叶,出生于广东省连州市。九十年代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在乡村中学和外资企业任职,1997年任连南县文联副主席,2001年任连南县文联主席。多年来致力于散文诗创作,在诗刊》《文艺报文学报》》《作品《中国散文诗《散文诗》中国散文诗》《农民日报》羊城晚报第报刊发表大量散文诗,现为中国散文诗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杂志编委、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二级作家,清远市作协副副主席,出版有散文诗集《谛听生命》、《魂灵之水》《诗画连南》。主编出版文集近十种,其散文诗多次获全国奖并数次入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散文诗90年》《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散文诗卷》等重要选本,其新诗曾获诗刊全国诗赛二等奖

波德莱尔说散文诗“没有节律和韵脚……足以适应灵魂的抒情性的动荡、梦幻的波动和意识的惊跳”,他主要侧重从形式的角度认识散文诗。和分行排列的诗歌不同,散文诗不分行,也不讲究节奏、韵律,去除了形式的束缚,采用散文化的句式、语言。在记录灵魂、梦幻和意识的轨迹时,散文诗并不比诗歌逊色。对于缺乏充分的诗歌声韵格律训练的现代诗人而言,散文诗无疑是一种抒发诗情的更得心应手的体式。成春对散文诗的情有独钟体现了他对诗歌艺术的虔诚,但这并不表明他缺乏诗歌的才能,有人就曾说“成春首先是诗人,有着很好的诗人气质”。他的散文诗中很多章节如果分行排列起来就是不错的诗歌,例如《瑶家少妇》中的一节:“扛着朝阳上山冈/挑着新月下溪涧/打柴刺绣/垦地看山/你天天用针线牵引生活/日日用镰锄拓宽意念//从婴儿无羁的啼哭中/你谛听小寨的古朴与奔放/从老人粗拉的皮肤里/你谛视大山的夏热与冬寒//没有珠光宝气的奢望/没有炊金馔玉的遥想/山路如纤/系着你人生的阴阳”。比起很多将散文甚至大白话写成诗歌的所谓“诗人”们来说,成春是以散文的形式来写诗。他的诗人气质更突出的体现在他散文诗的构思方式上,成春的散文诗灵动飘逸,洒脱不拘,遵循的是诗歌飘忽跳跃的思维方式,这种飘忽跳跃在行文上具体表现为频繁的分段,正如诗歌中的分行。他的大多数作品分段都很频繁,比如《外滩之夜》:

异彩纷呈的灯火楼影是你的繁华,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是你的脉动。

流连的目光,在这里驻足顾盼。

你这大世界的眼睛,多少美丽多少悲壮曾湮没在你恢宏而渺小的瞳孔,许多东方的神话在这里无法回头,不再起来。

无数迢遥小路失落在你的宽阔与畅达中,昔日贵胄,今夜辉煌,都是旅人的梦憩之岸。

夜拒绝了阳光,你却把生活的火把燃起,让时代之足匆匆、悠悠。

外滩,你这神州的不眠之眼,对于旅人,面对你,便是一生的企盼?

 

全文一句一段,从对眼前繁华夜色的赞叹到对历史命运沧桑的感慨,再转入对时代辉煌的吟咏,诗人思绪的流转不是通过叙述性语言的交代,而主要由分段来暗示,一段抒发一种思绪,思绪之间起落无痕,造成一种跳荡灵动的诗的效果。他的散文诗是可以当作诗歌来阅读的。总的来看,成春的散文诗取材范围的自由、广阔,情韵浓烈、深长,闪烁着启人心智的哲理之光。

首先,成春的散文诗取材广泛,包容广阔,他“既在华北大地抚摩长城,又在南国花城采撷花朵;既在五月之晨醉吮家乡的草莓,又以高洁的心灵吟咏中华之宝;既留恋牧童短笛,更放歌中外的文化之光”,既倾听都市的游子心声,又渲染瑶寨的民族风情。在题材的选取和驾驭上,成春相当轻松自如,因为他有太敏感、太热烈的心灵,任何事物、情境甚至文字本身都可以引发他的诗情。他的心灵是一团火焰,时时照亮点燃辉映着他关注的事物。这突出体现在他创作的大量咏物、咏景、咏人、咏字的散文诗中,例如《粉笔》、《哨所》、《扫帚》、《矿道灯》、《中华三宝》、《白云山》、《五羊石》、《苏格拉底》、《陶渊明》、《护林人》、《春江花月夜》等。《粉笔》一诗中,普通的粉笔具有了灵魂:“在激情的舞蹈中粉碎自己,在激情的歌唱中粉碎自己”,粉笔的实用价值被升华为一种奉献精神、牺牲精神,粉笔因此不再是粉笔,而成为了“神话”和“梦想”。他的咏字组诗《春江花月夜》超越了古典诗人悲凉、惆怅的人生感慨,吟咏现代人眼中的“春”“江”“花”“月”“夜”,情绪明朗、刚健而昂扬,他说“江是我的脉管,海是我的梦乡,只要海不死,江便奔流”,“夜,对弱者是地狱,而对勇者就是天堂”。在成春的众多作品中最具特色的还是反映瑶族风情的篇章。《谛听生命》中的《排瑶水彩》一辑和《魂灵之水》中的第一乐章《山寨的眼睛》就集中展示了瑶族山乡的民俗风情、灵山秀水、岁月变迁和复杂心路。由于诗人长期生活工作在瑶乡,他对瑶族人民的生活风俗非常熟悉,情感体验相当深刻,所以这类作品的艺术性也相当高,例如《耍歌堂》表现瑶族同胞能歌善舞的特点,诗人这样写道:“矮矮的树丫上,挂满了葡萄似的眼睛,层层观众围着舞姿翩跹的莎腰妹,仿佛硕大的花瓣护着风中轻舞的花蕊”,用风中轻舞的花蕊来比喻瑶族姑娘轻盈曼妙的舞姿,用花瓣比喻围观的人群,意象精致优美,非常生动贴切。

其次,成春的散文诗还富于浓烈、深长的情韵。诗缘情,诗歌是心灵与大自然相契合的回音,是生命激情的宣泄和辐射,成春的散文诗正是这样的作品。他无论是写瑶山、大漠、都市还是写母亲、民工、情人、朋友以及历史文化名人,笔下总渗透着强烈深沉的情感,而且他的情感的声调旋律是丰富的,有的低沉,象《南方的红丘陵》、《母亲节》、《父亲的春与秋》等;有的欢快,象《红头巾》、《耍歌堂》、《五月的草莓》等;有的热烈,象《那个新年之夜》、《独舞》等。《南方的红丘陵》一诗抒发诗人对故土的思恋情怀,感情深沉,语气低徊:

南方的红丘陵呵,你知道吗?早春那灿然绽放的朵朵木棉,便是我邮给你的束束思恋,隔着高山,隔着大河,我聆听着小巷鹅卵石上无运动童年之歌,寻觅着牛背竹笛的躁动。那只放飞的风筝,早已将斑斓的童话洒满天涯。可你的期待,却为何总走不出那如蜜的甘蔗林?

《母亲节》一章中,诗人对母亲的怀念之情犹如一段幽咽悲哀的音乐:“远去的母亲呵,你的呻吟与咳嗽已成了我生命深处的音乐,尽管它是那样的悲怆”。《五月的草莓》描绘山野之春:“雨后的蘑菇,悄无声息地撑出自己的小天地,野杜鹃遍插山的发梢,五彩的闪亮。柔情似水的牵牛花,正神气十足地向山野吹着无人响应的号角。”全文写景,字里行间洋溢着欢乐和欣喜之情。《那个新年之夜》表达对初恋之情的怀念,感伤而又热烈:“多少年,只有风和霜的语言栩栩如生,而我,仍用爱之梦滋润生活,……你的身影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诗千首,歌万遍,教我如何不想你!”此外,他的很多散文诗还抒发了自己对美与艺术的顶礼膜拜之情和对诗意栖居的生活方式的强烈向往、陶然之情。前者如《焰火之舞》,焰火在诗中象征着艺术的美,她“绽放光芒四射的七彩之花”,诗人“虔诚地跪在芬芳的大地,双手颤动着伸向她那流金烁银的长裙”。这种对艺术和美的膜拜和礼赞发自诗人肺腑深处,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后者如《临河而居》,诗人“远离都市的躁动喧嚣,远离街头的灯红酒绿”,为自己营造了一所幽境的临河小屋,虽然环境偏僻、冷清,但他却怡然自乐,晨听如歌的鸟鸣,暮听无忧的牧笛,夜听流水的琴音,浑然忘怀尘世,从中我们不仅体会到意境的优美,更可以感受到诗人对诗意栖居的生活方式的追求和陶醉之情。

再次,对哲理和思想锋芒的追求是成春散文诗创作的又一个明确倾向。有的评论者说他的散文诗“闪烁着思想之光、哲理之光、真理之光”,这种光芒源于他对人生、社会、历史、文化的独特审视与思考。他尊崇人类历史上的智者勇者,无论是古希腊的苏格拉底、贝多芬,中国的庄子、陶渊明,还是无名的夕阳下的老人和护林人,他都能在思想和精神上与他们沟通往还。庄子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苏格拉底的爱真理胜过爱生命,在诗人这里得到延续和继承。沐浴在人类的思想智慧之光辉中,诗人仿佛已经与仰望的先哲合为一体:“你那四季的大氅温暖了我衣不蔽体的身躯,你那四季的赤脚踏平了我的坎坷的道路,你视死如归的目光照亮了我在黑夜里寻觅多年的黎明”(《苏格拉底》)。爱真理、爱智慧的心灵使他别具慧眼,能在并不新鲜的题材上,出人意外地奏出新的乐章。例如他在摹写维纳斯的《美丽的残缺》中写道:

世人也学你袒露,可他们只敢袒露肉体而不敢袒露灵魂;世人也学你残缺,可他们只任凭灵魂残缺而不愿让肉体有丝毫损伤。

诗人以维纳斯的袒露和残缺来映照世人的面目,语言充满思辨的张力,发人深省。《女人和蛇》中他对《圣经》中蛇的形象进行重新的认识和阐释,他说“在神眼中万恶的蛇,在女人眼中善良无比”,“冷血的蛇诱惑出一个热血的人类世界,蛇是智者,蛇是人类的导师。”《圣经》中正是由于蛇的诱惑教唆,人类之祖才偷食了智慧之果,具有了是非羞耻之心,从这个层面来认识蛇的形象当然可以称之为“智者”和“导师”。此外,《防盗门》、《生命》、《舞台》、《桥》、《挖隧道者》等诗歌中,平常事物也在诗人心灵的多棱镜上折射出了丰富绚丽、新颖别致的光影,给人一种思想上的冲击力。

成春很善于驾驭散文诗这种体裁,他以自由洒脱、灵动飘逸的笔法抒写个人的情感律动和哲思感悟,作品形式散淡而情感浓烈,既有热烈诗情又富冷峻哲理,为散文诗园地贡献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和色彩。成春有一个富有诗意的笔名,叫做霜叶,“霜叶自成春”,霜叶满山的秋天冷峻而又热烈,正是他作品独特风格的极好象征。

第七节   吕杰汉等人的散文诗

一、吕杰汉的散文诗

吕杰汉,广东鹤山人,曾任连山县县委副书记、清远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清远市文联主席。现任清远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三十多年来热心文学创作,辛勤耕耘,在诗歌、散文诗领域收获颇丰,在《文学报》《羊城晚报》等多家报刊发表大量散文诗,1998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散文诗集《月之恋》。

吕杰汉的散文诗思想情感单纯、明朗、乐观、昂扬,读来令人精神振奋。在他的笔下看不见丑恶、贫乏、愚昧和一丝愁云惨雾,也听不见幽怨、哀叹、斥责、愤怒之声。他有意识地回避生活中阴暗、消极的一面,主要反映大自然和社会生活中美好、光明的一面,在作品中营造出一种纯粹的、梦幻般的意境,表达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太阳”是他反复抒写的一个意象,无论是《正午的阳光》、《太阳雨》、《拥抱太阳》、《夏天》中的骄阳,还是《晨光和晚霞》、《耀眼的黄昏》中的夕阳,都使人感受到强烈的光芒与活力。《正午阳光》中诗人“双手伸向眩目的天空,接受这热情赤诚的拥抱,生命因此而丰富起来,充实起来,辉煌起来”;而《耀眼的黄昏》中的夕阳也是“不停地吐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彩丝,为我纺织明天的梦……” “春”也是作者钟爱的题材,他用诗的文字娴熟地描绘出一幅幅色彩明媚、生机勃勃的春草图、春柳图、春山图、春光图、新春图,使读者在陶醉于美丽春色时,心中自然涌起“明亮的希冀”和追求。他不仅能感应大自然的强健心跳,也能从人们日常平凡的生活工作中提炼诗情,例如《山村绣花女》、《春的使者》、《卖牛肉串的姑娘》、《采石者》、《绿色的邮车》、《电键声声》等。这些作品以普通劳动者为抒写对象,诗意地表现各行各业劳动者的工作情景,一方面渲染劳动的快乐,一方面歌颂劳动者的创造,既富有生活的色香味,又启示人们对生命价值作积极严肃的思考。

在抒情方面,他往往将直抒胸臆和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手法结合起来。在不同的作品中侧重不同手法,有时全篇采用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写法,只在结尾直抒胸臆,点明意旨;有的主体采用浪漫主义直接抒情的方式,个别意象别有象征。不同抒情方式的同时采用使他大多数的散文诗既朦胧又明朗、既含蓄又明快。

他善于从自然景物获得启示,从中汲取精神动力,在吟咏自然的篇章中,几乎都暗示、寄托着他的情感、信念和价值观念,同时他又经常在结尾处采用直抒胸臆的抒情方式,将这种情感、信念、价值观念明白表达出来。例如《晨雾》一篇,先通过不同感觉描写晨雾的美好,然后借景抒情,表达诗人身心的陶醉:“置身于晨雾之中,令我的思绪如浸进轻柔的湖水里,身子若有什么东西在注入、在渗合,又若有什么东西在释放、在萌动,化作一支恋曲从心底慢慢溢出……”写到这里,一般的作者就会停笔了,但诗人又起一段,在结尾直抒胸臆,直接抒发对晨雾的由衷赞颂,“我确信晨雾的深处,有蓬勃的生机,潜在力量,真诚的袒露,纯洁的感情……”再如《新绿》一诗,整首诗主要采用借景抒情的手法,采用了大量比喻来描写新绿的赏心悦目、蓬勃生机:“又鲜又嫩的新绿啊,是梦、是歌、是蓬勃的生命;是画,是诗,是美丽的憧憬”,诗人对新绿的喜爱已经情不自禁,于是他直接放声抒怀:“我爱新绿,我爱这充满春意的世界,它孕育着我绿的信念,绿的希冀,绿的追求……”

他有的作品则主要采用直抒胸臆的手法,但同时又运用了托物言志的象征手法。例如《拥抱太阳》:

我拥抱太阳,让那金色的光芒注满我的心房,炫亮那属于自己的天空,高翔起红红绿绿的意象和奋飞的翅膀。

我拥抱太阳,让那回旋的霞影润泽我的胸膛,浸透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勃发出繁茂的希望和鲜艳浑圆的构想。

作品豪迈雄奇,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直接表达自我热烈、奔放、健旺、雄强的生命力。但这种直抒胸臆是建立在赋予太阳以象征意义的基础之上的。

吕杰汉的散文诗被有的论者认为是“美文”,“美文”除了体现在其抒发的都是健康向上、纯真奋进情感外,还体现在其简洁而又舒放、明朗而又绚丽、铿锵而又不乏韵律之感的语言上。首先,其语言简洁而又舒放,例如《夏天》的开篇,作者写道:“夏天来了,带来颗很热很热的太阳。”没有太多的修饰语,但下面呈现太阳给世界带来生命一节则写得饱满酣畅:“万物在袒赤的裸露着,因注入而丰满,因汲取而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显示强大的活力,生命在夏的怀里凌空而起。”其次,其语言明朗而又绚丽,明朗的语言基于明朗的思想情感,绚丽则基于诗人对自然和生活的丰富感受,例如《十月,桔园飘香》中诗人对桔园景色的描绘:“十月,桔园成熟了,枝头上挂满金黄的喜悦,挂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十月,桔园美气了。一株株桔树,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缀满了珍珠玛瑙。”明朗绚丽的语言洋溢的是欢快喜悦的丰收之情。另外,在音韵上,作者非常注意节奏和韵律感,他的散文诗大量采用排比、对偶句式,读起来琅琅上口,气韵生动。

歌德说诗人的祖国不是特定地域的领土范围,而是美、善和高尚的情感,吕杰汉正是这一诗的祖国的忠诚国民。他的有些作品虽然显得比较单纯,缺乏回味的余香,但却总能给人美的情感和振奋的精神,召唤着人们不断进取。

二、林永泽等人的散文诗

林永泽(1964),生于阳山,韶关师专毕业,曾任中学教师连山县委办副主任连山县政法委副书记,现在清远市委办工作已在《羊城晚报》、《南方日报》、《散文诗世界》、《华夏诗报》、《粤海散文》、《散文诗人报》、《黄金时代》等报刊发表散文诗100多篇,已出版散文诗集《给我一双翅膀》,系中外散文诗学会理事、广东散文诗学会会员。有作品入选《广东散文诗选萃》。林永泽的散文诗,有对祖国、时代与人民的激情礼赞, 如《半个世纪的风采》、《走进秋天》、《北京印象》、《北戴河》有对人生哲理的感悟, 如《落叶·老松》、《欣赏你自已》、《给我一双翅膀》、《夜深了,月亮对我说》、《砖··泥》;有对历史与现实的沉思,如《秦皇岛》、《十问长江》;有对家乡山村的眷恋,如《山音》、《山外的风》等。

林永泽的散文诗精短优美,韵味悠然,想象丰富,善于将描写对象人格化,如《天池》将长白山天池的风比作纯情少女,编织着迷人的四季,“美人松高举绿伞,滚动千重绿浪, 白桦林不再沉默,她眨动着千万双眼睛在欣赏,沉浸在这姹紫嫣红的世界……”。又如《给我一双翅膀》:“给我一双翅膀,让我在天空中翱翔,我会与雄鹰齐飞, 我会与大雁同行; 给我一双翅膀, 让我飞上遥远的天空,我会搬下多彩的云朵, 我会构筑更加绚丽的彩虹……诗、画、情的融合,创造了一个多彩的境界。

在清远的散文诗人群中, 还有唐德亮、肖宁、嘉嘉(李德嘉)、黄踵祥、陈新山、魏传广、何国雄等发表过一定数量的散文诗。唐德亮在《南方日报》、《羊城晚报》、《散文诗世界》、《长春晚报》、《南宁日报》等多家报刊发表发表散文诗并数次入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散文诗大系》、《粤港散文诗精选》等选本,并被选为中外散文诗学会广东分会副主席,他已形成精炼、峭拔的风格。肖宁的诗集《腾格里野花》近半是散文诗,题材广泛,富有力度。嘉嘉的乡土系列散文诗描写精细,生活气息浓郁。

第八节  李伟新、欧运通、杨振林的诗歌

一、李伟新的诗歌

李伟新已经在《诗刊》、《作品》、《羊城晚报》、《南方日报》发表文学作品600多篇,有诗集《心船》、《李伟新抒情诗选》、《花朵的语言》出版。二级作家,省作家协会会员。

李伟新的创作以大体以1998年为界,分为前后两期。

先让我们来看看他前期的诗。

李伟新前期诗歌在艺术风格上最大的特色即是:在追求“口语化、通俗化”的同时,注重词句的锤炼,在平淡朴素的铺叙之中,加以奇特的想象,妙悟的哲思,使得诗歌呈现出平淡中见深意、朴素里见新奇的独特的诗歌风貌。口语化的诗歌创作传统在中国诗史可谓源远流长,从《诗经》、汉乐府的质朴本真的“民间表达”到元曲的“蒜酪味”,从白居易的“尚通俗”到黄遵宪的“我手写我口”,当代大诗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也都是口语化诗歌的典范。可以说,口语化诗歌创作思潮一直都在诗坛浪潮滚滚,蔚为大观,影响直至现在。受传统的影响,李伟新曾明确表达过“追求诗歌的口语化、通俗化”,也正是在这一诗歌观念的指引下,李伟新创作了大量明白如话,自然晓畅诗歌。比如“那时的人没有网/起初的时候  没有网/有鱼的地方便是一片/活水”(《古鱼》);“管他山是哪座山梁是哪道梁/只要儿女们的身子将日子/一天天长起  你的眼睛便随/他们的目光一天天深远/一天天宽阔”(《桃之夭夭》)。这里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所选的事物也是日常生活化的事物,使人觉得那么亲切、那么容易接受。然而,语言的平实,并不使人感到诗味淡薄,相反却耐人寻思。《古鱼》里所并置的三个意象“网”、“鱼”、“活水”极富象征意味,“网”是人类创造发明出来,是人类文明的代表,“鱼”是自然的产物,是世界万物的代表;而“活水”,是未经人类行为侵扰的具有原始活力的自然。在“网”出现之前,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有鱼的地方是一片/活水”,那么在“网”出现之后呢?而随着“网”之后,人类又相续创造出了铁制工具、机械工具,这些工具无疑给人类带来了便利,但对于大自然呢?简单质朴的语言里,隐含着的实际上是人类文明如何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这样一个深邃的命题。《桃之夭夭》诗行里抓住“眼睛”这一寻常事物,表达了母爱的无私与深沉,读来柔情满怀,感人至深。李伟新的语言不是全不锤炼,而是这种锤炼不露痕迹,从而显得平淡自然。下面再看一个例子:“父亲和黄昏坐在门前/小狗依偎脚边/牧童骑牛回家  满目真纯/小河荡起汲水声/父亲眼里晃着少女肩上的/陶罐”。(《父亲和他的马》)诗人一句“和黄昏坐在门前”把静态的景物人格化了,也把父亲在归家后那片刻的宁静,父亲归家后家人的安慰、父亲的满足活画在读者面前。“父亲眼里晃着少女肩上的/陶罐”,着一“晃”字,把少女劳动的场面、父亲内心里的喜悦,描摹的淋漓尽致,易一字而不可得,这实在是古人“炼字”、“炼句”的本领。总之,李伟新在诗歌的艺术创作中,是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的,在“口语化”的创作实践中,是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的。

1998年后李伟新诗歌在主题和题材上的变化不大,自由依然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主题。这一时期,引人注意的是诗人对爱的思考增加了许多。在《花朵的语言》这本诗集里,诗人不止一次地发表了自己对爱的宣言。诗人要“以爱的目光  从远空/撒回大地”(《像鸟那样歌唱四季》),那是“因为爱的一瞬/比没有爱的一万年/更值得灵魂吐出芳香”(《在春天的午后》),而最终诗人也就获得了一个“爱的空间/不在于多大  只要/它能使一只受伤的小鸟/重新歌唱使一片叶子/坠落得幸福”(《爱的空间》)。98年后,李伟新转变最大的体现在艺术风格上,这种转变一是用更为浅近的语言进行表达,二是哲学思辩的意味更加浓厚。但由于过于追求口语化和哲理化,有的诗显得散漫和理过其辞,质量反不如前期的高。即如“跟着你走很容易/只要我愿/你必定乐意/当你是朵鲜花/我就是那堆牛屎”(《跟着你走》)诗味淡薄,有沦为“口水诗”的嫌疑;而像“大海是大海的大脑/我是我自己的脑袋/你给不了我/等于你不能代我去活”(《大海是大海》),通篇说理,便失了几分诗的韵味。诗歌走口语化的路子本没错,可口语化不是口水化,诗作为一门语言艺术,终归还是要讲究语言的张力、凝练和含蓄的。否则,诗人成为日常话语的传声筒和录音机,则诗人的创造价值就无从体现了。诗歌也是需要哲理的渗透的,但这种哲思应当是从生活情景中自然体悟出来的,而不是单纯地为了说理而说理,论及说理的透彻与深入,诗歌是无论如何比不过哲学著作的。说李伟新诗歌质量有所下降,并不是说这一时期没有好的作品,由于作者本身深厚的艺术积淀,这一时期也有不少佳作,如《联合国在我家里》以幽默的语调讽刺强权,从另一面表达自由的渴望。又如《北美洲的蝴蝶》,设思新巧,情致细腻,很值得一读。

从李伟新的创作过程,我们不难看到作者对诗歌执着的追求与艰辛的探索,其间虽有过挫折和弯路,但这也不过是前进途中的必不可少的经历,诗人时值壮年,还有着很大的提升空间。“天意何须问,人间要好诗”,凭着对缪斯的钟情和不懈的追求,作者是会奉献给读者更多好诗的。

                          二、欧运通的诗歌

   欧运通(1958—),广东南雄人,曾用过半通、云半通等笔名,下过乡、当过工人,曾供职于广东清远市扶贫开发区宣传处。从1982年开始在省内外报刊发表诗作,也写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系韶关五月诗社成员、清远市作协、广东省作协会员。组诗《老区印象》获广东省第七届新人新作奖。

欧运通的诗集《老区印象》(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共分五辑:悲壮的永恒、为燃烧的岁月干杯、旅途、眼睛里的雨季,夜读风流。其主要特色有如下几点。

  (一)有一颗滚烫的心——著名诗人公刘,在写给五月诗社的信里说:“《老区印象》有较深沉的思想,有不少精彩的独具慧眼的诗情,最主要的是有颗滚烫的心。”

  这一点,在诗歌的前面部分就显示出来了。他在组诗《老区印象》的引言中写道:“当历史在这里出现断裂,我们必须学会冷静……但我不是哲人。——采访手记”。诗人笔下的老区,在游击战争时候,革命“使山茶花杜鹃花般开得满山哗啦啦的响”。可是,在解放后的漫长时间里,“如今  苏维埃的旧址早已倒塌/多愁善感的残砖断瓦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几十年不声不响/犁不出田垅喜悦的翠绿”。

  人的作用,不仅在于提出问题,更加重要的是要研究问题、解决问题。对此,诗人作了进一步的考查,原因之一是 “革命进了城/渐渐的长大了  长胖了/渐渐淡忘了小时候的事”;原因之二是“老区的父老乡亲呵你们曾驱赶了压迫/为何对贫穷的日子却束手无策”?问题的根子挖出来了,无疑,播种希望的种子就不难了。由此可见,这颗滚烫的心的内核就是关心国家、关心平民的忧患意识。

(二)写出了祖国的欢欣——广东资深诗人韦丘在为《老区印象》写的序言中,称赞欧运通“那些反映冶炼工人和煤矿工人的诗章是最好的。”这,不仅是老诗人对新诗人方向性的鼓励,也是言之有据的。这本诗集的第二辑《为燃烧的岁月,干杯》就是着重描写祖国工业建设的,其中,也为“一位归侨企业家”写了一篇“叙事诗”,题之日“波涛之魂”,在第三节“异域”中是这样写的:

带着母亲含羞而悠远的嘱咐/异域的霓虹诱惑你/诱惑你几十年的遗憾/在一个东方人开的饭馆/你沉重地失落/失落了拥抱的亲情……//夜,永远走着响往/巴黎呵/你永远是个无情的艾菲尔塔//然而回到旅馆/你又让笑声/辐射出冶炼的自信/和新产品的光泽……//踏着巴黎的华丽  潇洒地/走东方的自豪/和崛起的国格

  从这篇叙事诗里,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个人物形象:为了“东方的自豪”,为了“崛起的国格”,花了大钱,费了大力,用了几十年时间;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妻子,离开了子女,从侨居的法国回到中国,办起了和经营着这座诺大的冶炼厂。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值得令人钦佩的爱国志士吗?

  (三)人们听到了开放改革的呼唤———在诗集的《长城》里,在《曲阜,筑一座现代化高楼》里,在《古堡,古堡》里……不绝于耳地听到了开放改革的呼唤声,试看《古堡,古堡》:

没有窗口/没有窗口也是一个世界/黑暗的世界//石头堆砌的王朝/压不住春笋的向往/土地便绿了/绿成啸声/让岁月/潇洒

诗意很鲜明:岁月要潇洒,大地要绿化,这是美好世界的需求。从何而来?王朝是不能有的,石头的压制是不能允许的。 

三、杨振林的诗歌

杨振林(1963—),男,湖北武汉人。21岁发表处女作,至今已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200余篇,出版诗集《水焚》。1998年起致力于歌词创作,已发表歌词40多首,其中《热血丹心铸警魂》获首届全国城市之星音乐电视大赛一等奖。现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作协理事秘书长。

杨振林诗歌的艺术特色之一是耽于沉思,深邃灵动,字里行间闪射着智慧之光。智慧之光的体现之一,在于对生活深入冷静的思考。《象棋心像》(组诗)就是这样的作品,“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铁蹄践踏/炮火轰炸/车轮倾轧/自己的马儿也嫌它碍脚/唯有永不回头地向前冲//——风萧萧兮易水寒//摸到王宫前/你已垂老/前去无路回头无路梦里也无路//可否  走入国际象棋的棋盘/成为一种潇洒的/兵卒”(《兵卒》)。这里写的是象棋里的游戏规则,却道出一种人生的感伤与无奈,身处底层的小人物总是在一个不合理的制度里不断的挣扎,却摆脱不了被利用、被轻视、被奴役的命运,诗末尾的假设,可看作是诗人对那个不合理制度的背离和反叛的。

智慧之光的第二个体现是诗人融佛家的禅意入诗。“不再等待/我的灵魂/试图飞升/迫降千回之后/叩开十八道重门/天堂众生相/都在里面轮回/无法抵御强大的引力/我仓皇剐去皮囊/逃逸//飘过山谷我找到回故乡的路途/红尘万丈亲切而陌生/垂落尘世间我寻找一朵佛莲/回望曾埋葬我的山巅//一百零七座叶茎/向我拈花微笑”(《不再等待》)。韦丘说此诗:“在诗行中流露出探因究果,破译色空辩证,进而追求凤凰涅磐的生命意义的深入。” 确是道出了此诗三昧。诗人的近乎宗教般的情感寄托,让读者暂时忘却了纷纭尘杂的日常生活,正如一朵静静的、安闲的荷花,安抚着现代人因现代高速生活鼓噪起来的不安情绪。而诗人也正是在这种虚静的心境下,完成了自己对生活的个性体悟,迸射出灵性的光辉。

杨振林诗歌另一艺术特色是摒弃了那种直露浅薄的主观抒写,而致力于一种客观化叙述,从而使诗歌具有一种冷峻的风格。《猴脑筵》是这类诗的代表,读这首诗,我们只是看到食客活食猴脑的残酷场景,看到“温顺的小灵猴/端起酒壶/斟一桌幽默和生趣/仿佛家宴上/主人的小把戏/为客助兴”,看到“师傅轻轻拨弄机关/小脑瓜  卡在板心/主人  操起鎯头钢管对准天灵盖/一声闷响/拈起小勺舀一勺血红血白/,全诗没有一句主观的抒情和议论,却引起读者心灵的一阵阵震颤,尤其是带人性的“小灵猴”与不带人性的“食客”强烈对比,使我们不禁一遍遍叩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蒙昧了人们的心灵而使得他们漠视其它生命存在的合理性?而丧失了人类本性的时候我们又究竟会走向何方?这种客观化的叙述并非没有作者的主观情绪,只是作者将这主观态度完全融入客观叙述中,给读者以巨大的可填补的空白,由读者来下结论,也使得自己的感情抒发越发显得深沉。这首诗《猴脑筵》是很有几分杜甫《石壕吏》的意味的。组诗《水焚》也是同样的作品。

杨振林是位风格多样的诗人,《童年忆趣》、《我携着新娘走在故乡的田埂上》写童年的美好、写对故乡的一往情深,直抒胸臆,情感真挚,展现诗人丰富多姿的内心世界,虽不是他的主体风格,也很值得一观。

 

参考文献:

韦丘《致振林》,见杨振林著《水焚》,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5页。

第九节  邓维善、 周建生、唐剑明的诗歌

一、邓维善的诗歌

邓维善(1964—),男,广东仁化县人。经过商,做过私营企业主,做过矿工,曾任股份制企业高级管理人员,当过记者,系清远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社科探索>副主编编辑部主任, 清远市批评家协会秘书长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作协主席团成员,副秘书长1987年发表处女作,已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杂文、文学评论等数百篇。1993年出版诗集《神秘的山》,2006年出版《邓维善短诗选》2008年出版诗集《敲月亮》,国家三级作家

邓维善是清远文坛上一位全面型的作家,各类文学体裁均有所涉猎且都取成了一定成就,但在所有的体裁中,作者用力最多的是诗,成就最高的也是诗。

邓维善诗歌成功的关键在于能紧紧抓住独特的生活给予他的独特感受,以诗人的眼光去观察与思考,以自身的生命去写作,正是生活成就了他的诗歌。邓维善是以一组反映矿工生活的诗走上清远诗坛的,他选择矿工生活作为自己诗歌的起点,是因为他有着十年在矿山劳动的切身体验。十年艰辛的矿工生活不仅没有消磨他的志气与雄心,反倒在他的骨子里深深烙上了坚忍、强悍与执着,从而使他的诗歌总是洋溢着一种雄浑豪迈的男儿气概。且让我们看看诗人工作的矿场,“井下是一座不会冷场的卡拉OK/矿灯总也眯不上赞赏的目光/掌声响彻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掌子面采场/你听  鼓风机又报出新的曲调”(《井下卡拉OK》);听听矿山的井笛,“一支歌插入地球的心脏/越过了死亡的封锁线/越过了灰暗的迷惘/越过了缺氧的地带”。雄奇丰富的想象里在显示的是男儿豪情。男性的矿工世界是豪迈的,矿山女儿亦是如此,“采一色铜的矿石做太阳的耳环/采一色铅的矿石做地球的脚环/采一色锌的矿石做自己的戒指”,诗人笔下的矿山真是无处不豪迈啊!多年后,诗人已远离了矿山的岗位,但我们依然在诗中可看到当年那个矿工的影子,“冬天的雪敲着大地/枯竭的胸膛/沉闷的冬天/因此而满怀春色”(《叩响春天》);“埋在深冬的钻头/是什么力量/使你冲出寒冰的封锁/显示绿色的锋芒”(《春笋》)。用雄奇劲健概括邓维善诗歌的总体面貌是恰如其分的。

邓维善诗歌成功的另一关键是将传统诗歌的诗意显豁和现代诗的朦胧象征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诗风。做到这一点,源于他对于诗歌创作独到的见识:“我的创作力图在传统的基础上有所创新。我觉得新诗走到现在还不到一百年,正处于成熟与丰满时期,不便于过早地进行颠覆性的创新,因为颠覆性的创新会破坏业已形成的创作与阅读析秩序,造成读者与作者之间的障碍……在传统的基础中有些许或部分创新,或许新诗仍然能获得读者。”诗人这一认识正确与否还有等时间的检验,而诗人的创作实践却在一定程度上印证这段话的真理性。比如他写乡村教师,“跨上一匹黑马/手执一支白剑/很沉重地走进山村/未曾开垦的处女地”(《乡村教师》),黑马与白剑对于乡村教师是显得突兀、陌生化的,这两个意象的出现暗喻着乡村教师此行的庄重与神圣,这是有着现代诗的朦胧象征意味的,但通篇诗意并不隐晦,仍然是对乡村教师不计个人得失,献身乡村教育的奉献精神的赞美,读者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此外,如《寻觅的声音》、《春笋》等诗都有着类似的特点。

邓维善诗歌成功的另一特点是诗感敏锐,能从异乎寻常的生活中发现诗意,富有时代气息,提示生命的意义。从其早期的诗歌创作中,就可以看到独特的生活发现:矿工的妻子很平常,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但是,在邓维善的诗歌里,我们却读到了一个诗意的《井下工的妻子》独特的脚步:“轻点 别踩断了他的神经/我的爱人在井下开采矿石/开采阳光开采勋章开采/属于他的幸福和憧憬/我的脚步轻柔/他的钻头会更加有力”从井下工妻子深情的脚步中,我们感受到了矿工妻子丰富的情感世界,领略矿工的奉献精神。平凡的脚步,在邓维善的诗歌里有了浓郁的诗意。像这样从平凡的事物中挖掘诗意的诗,在邓维善的诗歌中有很多。《唠叨的外婆》从寻常的生活中提示时代的变迁;《父亲送我一支笔》从一支普通的笔感受父爱;《你的微笑照耀我》从一个微笑里领悟爱。正是对生活的独特发现,才有邓维善诗歌的成功

总体而言,邓维善是位情感型的诗人,在诗国道路上是找到一条成功的道路的,只要执着前行,相信作者会取得更大的成就。

周建生的诗歌

周建生(1968—),男,清远市清新县人,著有诗集《心中的一片红》、《热土流风》等,并有数十万字作品在各级刊物上发表,国家三级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作协副秘书长。

关于周建生的诗,韦丘有这样的评价:“以青春的激情,鲜亮的语言,流畅的韵律袒露当代青年的理想与追求,歌颂纯真的爱情,歌颂改革开放给粤北山区带来的新变化,具有一定的艺术特色。” 而徐启文的看法是:“感情饱满,意象多姿,联想开阔,思想飞扬,语言鲜活。” 他们两位评价的是不同时期的诗集,看法虽略有差异,但都认为周建生的诗“感情饱满,语言鲜活,思想飞扬”,这正是周建生诗歌的主体风格。

诗人是如何展现“感情饱满,思想飞扬”这一风格的呢?我们以为是用明朗的深具象征意味的意象来抒写他对生命、爱情和美好青春的咏赞。粗略统计,在《心中的一片红》、《热土流风》两本集子共182首诗中,“阳光”意象出现了59次,“花朵”意象出现了41次,“彩云”意象出现了37次,其间如“光芒”、“曙光”、“花瓣”、“花蕾”等类似的意象在诗句中也频频露面,这些意象在诗里如此频繁地出现绝非偶然,它们表明着诗人的情感指向。比如说“阳光”意象,它不仅象征着诗人内心深处的光明,也象征着宏大叙事下的祖国、人民的光明。在这个日新月异、飞速发展的时代,作者感受到的不仅是个人前景的光明,而是整个民族、社会、国家的前景光明,所以他借助这一意义旨归非常明显的意象将满腔激情和盘托出,所以他才会发出这样的浩叹,“在阳光身上/壮丽与辉煌向上攀涌/那一片浮云/高高举起又一个朝阳”,所以,“拥抱新世纪/就拥抱着这里的阳光  大地  空气/拥抱着我们的家乡”。

诗人“语言鲜活”这一特色主要体现在设喻新奇、想象丰富自然,作者善于从普通平凡的事物展开联想,加以适度的陌生化,使得诗歌的语言具有新奇自然的风貌。比如“我拾起写满幼稚的岁月/和涂着五颜六色的容颜/埋在走过的生命树下”,岁月和已逝的容颜本是无形无质东西,但一经作者“拾起”、“掩埋”,变得有形有质起来,语言具体而生动。又如“浪是花瓣/踩着一路的缤纷/苍然探视着时光的初貌”,用花瓣喻浪花,清新可喜。把浪花作拟人化的描写,写尽了生命的狂欢与欣悦。诗人“语言鲜活”的另一体现是善于“炼”字,使现代化的语言里有一种古雅的气质。如“河流缠着阳光走/把白昼缠在头上”、“早晨的阳光渐渐渗出色彩/将怅然的凝血挤得呱呱直叫”、“风吹荷莲/荡一缕远方的问候”,这里的“缠”、“挤”、“荡”都用得极为凝练传神。当然,周建生在语言上还未臻完美,马忠认为“诗人必须要准备更多更好的语言并充满一颗爱心,在使用语言上必须吝啬严酷,字斟句酌,修饰润色,劲健新奇。”

这就是周建生的诗,虽说在通往一流诗人的路上他还有更为艰苦的路需要跋涉,但距最终的目标已不算太远。

三、唐剑明的诗歌

唐剑明(1961—),男,1986年开始创作,在《南方日报》、《作品》等各级刊物发表诗文近百篇,1999年出版诗集《醒着的瑶山》,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唐剑明的诗歌题材范围并不太广泛,主要集中在对瑶族风情的展现、对祖国的爱及故土父母亲情的表达及日常生活的一些领悟上。其中瑶族风情诗和故土亲情诗尤为引人注目,唐剑明也正是用这些独具民族风味的诗,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奠定了自己在清远诗坛的地位。

虽说和唐德亮同是清远的瑶族诗人,有着相同的文化背景和民族情绪,两人的诗歌风格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如果说唐德亮的诗是以一种中年人的睿智在审视着本民族的历史与现状,以现代意识勾勒着本民族的未来的话;唐剑明的诗则更多的是以一种少年人的激情描绘绚丽多彩的民族风情、抒写瑶族的历史与现状,正如诗人自己所说“我是瑶山养育出来的孩子/嫩绿的枝叶是我歌唱的翅膀”(《瑶山走来的孩子》)。

且让我们走进《醒着的瑶山》,看看诗人给我们描绘的瑶家世界。瑶家人世世代代依山而居,生活环境是“光秃秃的群山/简陋的窝居/龟裂的土地/瘦弱的炊烟”,可瑶家人是勤劳坚忍的,“一双双爬山的大腿是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剑戟/劈开丛丛荆棘开垦一片片荒野”,“一双双灵巧的手将一阵阵野山风/串成一支支美丽的山歌”;瑶家人是乐观开朗、不屈从于命运的,“有莎妹婉转的歌自窗口飘来/有阿哥咚咚的长鼓自村头转来/有浓浓的酒香自敞开的门扉飘来”;他们的歌声是嘹亮的,“远方吹来的立体音响/斗不过高亢的民谣”;他们的舞姿是雄健的,“两手伸开如鹰展翅/擂击鼓面/擂响生命之音/沉闷的鼓韵如雷如汹涌的波涛”。瑶家人也是热情好客的,“进门两碗洗尘的酒/出门两碗友谊的酒/情绵绵/解下心头结/让你一步三回头/两厢情依依”。就这样,唐剑明用真实、真切、真挚的情怀向我们展示了瑶族的民风习俗、个性品格、文化传统,读来令人目摇神曳,心醉不已。当然,由于侧重于抒怀,对本民族的文化、历史、精神内涵的深入不够,以现代意识对本民族审视、分析、批判的不多,在烛照本民族历史的深邃与厚度上,与唐德亮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或许,这应当是诗人努力提升的一个方向吧。

倾吐对于亲人对于故土的深情,是诗歌的一个永恒的主题,唐剑明在这个主题上有着动人的表现。在《故乡的河》里,他直抒胸臆:“生长炊烟生长乡音的老家/以她瘦弱的身躯/长出我们嫩嫩的支系/喝着她的水吃着她的粮/我们长成一株又一株大树”,把对故乡的爱,当作赤子对慈母的爱来抒写。写父亲,诗人道:“站着/是一座青翠的山峰/呼风唤雨/喊倒了多少艰辛的岁月/把一个个不老的青春/剪裁成我们饱满的日子”。写母亲“娘是一根长长的针线/缝缝补补/把一个个残缺的岁月/连缀成我们圆圆的日子”。父爱深沉,母爱柔慈,但不管表现的形式怎样,中心的思想都是望子成人。读着这些从心灵深处自然流淌出话语,我们的心不由得久久震颤。

唐剑明的诗是真诚、质朴并有几分粗犷之美的,一如他倾心咏唱的民族。

第十节  唐小桃、汤惠群、曾新友、陈露的诗歌

一、唐小桃的诗歌

唐小桃(1964—),女,瑶族,广东连山县人。当过教师、行政干部、企业管理人员,现供职于清新县文联,任县文联专职副主席。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作协理事副秘书长。1997出版五人合作诗集《五彩梦帆》,2002年出版诗集《酒玫瑰》。2006年出版唐小桃短诗选

唐小桃的诗歌大多是她在个人情感竖琴上弹奏出的幽婉旋律。尽管她也坚信一首好诗“功夫在诗外”,也追求“大胸怀”、“大境界”,强调“只有对社会现象进行认真的观察和思考,才能写出情感、思想、艺术都闪烁光芒的好诗”,但无论从数量,还是从艺术水平上来说,其表现情感和心灵律动的诗篇都要略胜一筹。爱情是古往今来的诗人反复吟咏的永恒话题,唐小桃也擅长书写爱情诗。她的诗集《酒玫瑰》中,爱情诗就占了很大比重。这些诗不仅在情感上表现得一往情深,缠绵痴迷,令人心动,更可贵之处在于其无论是“抒写对爱情的期待和追求,表现对爱情的坚贞和执著,歌唱爱情的幸福或惆怅,还是议论爱情的种种状态”,都力求在意象运用和语言上别出心裁,给人一种新颖别致的感受。

《给你》、《天边的玫瑰》、《酒玫瑰》、《音色》、《我是你的风筝》、《春天狂想曲》、《虹桥》、《红豆》等诗篇都抒发了诗人被爱情淹没的幸福和陶醉,她这样无所保留地表白自己:“因为爱你 被你爱/我才飞翔/我是你放飞的一只风筝/风托举着我/雨敲打着我/风风雨雨/我愿被你牵扯一生”。现代人追求人格独立,即使在爱情中,平行生长的两棵树才是理想的爱情模式,而唐小桃似乎还沉浸在古典的爱情理想中,她说“如果你是旷野的一棵树/我就是庭院里的一株花/当你枝荣叶茂地回报泥土/我却在自家低矮的围墙上/景仰你”。当社会越来越现代时,人们的心灵却越来越回归传统,这种古典式的爱情理想其实包含了对爱更深刻的理解:欣赏、牺牲、奉献。

在意象运用和语言方面,唐小桃往往别出机杼,比如《酒玫瑰》中通过想象将“酒”和“玫瑰”结合起来,赋予“玫瑰”以新的意蕴。玫瑰花形如酒杯,一朵玫瑰就像一只斟满美酒的酒杯,玫瑰象征爱情,“酒玫瑰”的意象很直观地给人一种为爱陶醉的感受。再如《红豆》:“月亮还没有出来/思念就已经发亮/我无法拒绝聆听/红豆的心跳和花开的声音/无数记忆的宝藏/爬上绿色的格子/肥沃了许多的诗情”,诗歌表达强烈的思念之情,月亮、红豆、花等意象并不新颖,但大胆的想象使她笔下的意象和语言生动起来,产生了新鲜别致的诗情。唐小桃的诗歌创作数量不多,但由于她在意象和语言方面的匠心独运,使其作品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水平。

随着视野的拓展、思想的成熟,唐小桃在诗歌创作开始摄取更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她写下了《大地乐章》、《向前走啊,清新》等直接反映时代生活的作品,虽然艺术上还有待提高,但显示了诗人创作上的尝试突破的冲动。

三、汤惠群的诗歌

汤惠群(1967—),女,笔名可月、月儿, 1999年发表处女作,2005年出版纯爱情诗集《哭泣的玫瑰》,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清远市作协理事。

汤惠群不是一个追赶潮流的诗人,在当前女权主义思想日益抬头甚至要凌驾于男性之上的时候,可月依然守在她的校园里写着一些十足“小女人”情怀的诗;在当前先锋女诗人纷纷展示自己的欲望,以躯体进行写作时,可月却依然倾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吟唱着那如露珠般纯洁的爱情。

可月诗歌最显著的艺术特质是感情充沛、率真自然,是“敢于抖落自身情感的碎屑”  的。可月的爱情诗不是对爱情的理性思考,而是对爱情的酸、甜、苦、辣的切身体验,并把这种生命的体验和盘托出,不修饰、不做作、不矫情,拥有感人至深的艺术魅力。作者写少女的钟情是“你的微笑  像电光/抽走了我的盐分和水/你的微笑  像电光/击败了我柔弱的躯体/你的微笑 像电光/一次次将我杀死又将我救活”(《那一年  17岁》);写少女的思念有“空淼很美/空淼的天地间/一个小小的我/在想你”(《在海边》);写定情后的炽烈有“我像一支烟/轻轻地贴近你的唇/风雨吹不灭/那点点扑向你的星辰”(《选择你之后》);写两情相悦的欢畅有“我闻到了夜空芳香的气息/车鸣是悠扬的箫声/牵动我每一脉纤细的情愫/我的血液在沸腾”(《在幸福里徘徊》);写恋爱的失败是“在月凉如水的寒夜里/我将这繁华的记忆/悄悄地封进土窖/酿成一坛上好的酒/此后经年  某一天/让自己孤寂的心/温柔地醉着”(《退》);即便如此,可月还是要执着地“掂起脚尖  我要细心寻找/那遗失千古的爱情/滔滔的水声贯穿了多少人的梦/涛涛的水声又是谁涌动的泪声”(《寻找爱情》……所有的心路历程,表达地都那么直接,唯其直接,显其真诚;唯其真诚,才感人至深。诗人曾卓说过:“诗首先要有真诚的感情,然后才能谈其它。”真诚的感情是诗歌创作的基础,可月是很好地把握了这一创作原则的。

说可月的诗率真自然,并不是说可月对诗歌形式的忽略,在诗歌的艺术技巧上,可月也有着自己的追求。在诗歌意象的营造上,可月一般以一个中心意象为导引,挑选与之相关的意象而组成意象群,这些意象大多排列有序且精致简明,抽象的诗情因附着在意象上而形象生动,意象的简洁鲜活也使得诗情更加地率真明朗。如《春夜喜雨》里以“春雨”为中心意象,以与“春雨”有关的“春天的原野”、“风的目光”、“叶的低吟”、“冷月”、“七彩的光芒”构成意象群,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诗人两情相悦时的喜悦心情。在诗歌句式安排上,诗人也别具匠心,在《手》、《黄昏的故事》、《桥》等诗中,诗人借鉴古人菱形诗的格式,将诗行菱形排布,情感的密度随诗行字数的增减而变化,颇有几分意味。在语词运用上,时时杂以文言句式、对仗的语言,使得现代的歌行平添古典的韵味。如“梦栖何处不必作答/静洒床前的月光”(《苦恋》);“将心寄于草坪和山林/做花  做蝶  做蜜蜂/让风  让雨  让黑夜/吹出湛蓝  吹出歌声”(《春夜喜雨》);“天空  最幸福/大地  最甜蜜”(《雨夜》)等。当然,在艺术技巧的运用上,可月还没有达到圆融的境地,有些形式的使用显得生硬,如《列车到站》一诗的结尾,将“待日冉冉”四字分开,竖向排列,既无助于情感的抒发,又破坏了诗歌的节奏,是个失败的例子。

有充沛的真挚的情感抒发,有精益求精的艺术追求,这就是可月的诗,虽说目前尚不够成熟,但假以时日,必将以大成。

三、曾新友的诗歌

曾新友(1963—),男,湖南蓝山县人,笔名曾星涌,多次在《文学报》、《安徽日报》、《辽宁青年》上发表作品,2006年出版《曾新友短诗选》。现系清远日报地方新闻部副主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和清远其它诗人不同,曾新友一直致力于短诗的创作,诗虽短小,但短小精悍,时代感强,形式考究。他的创作有点像钟表的制作,一块表虽小,却需要付出比制造一只钟更多的心血与汗水。

读曾新友的诗,可以明显感到一个艺术特征是短小精悍,诚所谓“尺幅虽小,意味深长”。他擅长于用极为浓缩的语言,抓住事物最典型、最闪光的一面来抒写,从而使得诗歌诗味隽永,意境深邃,耐人回味,启人思索。比如他写“雷锋”,作为一代英雄人物,可写的地方很多,诗人抓住“雷锋”的“钉子精神”与“奉献精神”这两个最突出、最典型的特征,巧妙的加以组合,只用了三句话,就活灵活现的展现了英雄的形象。“用钉子把时间挤成一线小道/挤开的缝隙喷出一股奉献的浪潮/掀起年复一年的波涛”(《雷锋》)。又如《根》这首诗,“想在地底埋藏消极的情绪/却被大地博大而坦荡的胸怀/俘虏了自己/才让那破土而出的枝杆/替自己升起一面/要求积极进取的旗帜”,含蓄蕴藉,整首诗仿佛一个警句;明写“根”而暗示其它,或者咏叹一种人生、一种际遇,或者是一个外憨而内秀的人物,任人想象与体味。这类短小隽永的诗《曾新友短诗选》里还有很多,《民歌》、《仙人掌》、《网》都是这样的佳作。

时代感强是曾新友诗歌的另一特色,诗应有时代感是每一个成功的诗人共有的特征,但曾新友的时代感不是从个人“小我”的经历出发,而是以一种“大我”的姿态,从总体上去感受和把握时代,以一个时代的见证人的身份出现。所以他常常能从一些称不上时代“弄潮儿”的平凡人身上发现时代的主旋律,并大力讴歌。他讴歌园林工人,“用心血贴着山的静脉/用智慧捏稳山的病根/挖开一个树穴葬送一份衰败/培植一株壮苗树起一种精神。”他赞美纺织姑娘,“双双白玉如霜的巧手掌/搅得起日月星辰的周转/挟一片少女的羞涩/编织出追逐戏水的鸳鸯/编织出含情欲放的花朵/编织姑娘的脸上/永远是一个赶不动轰不跑的春天。”他歌唱清洁工,歌唱农民的汗水。他笔下的钻头,“用知难而进的亲身体验/意释了困难的弱点”;他笔下的铁轨,“把坚实的身躯贴紧厚实的大地/用铮铮铁骨把道路铺直”。这一曲曲青春跃动的音符,抒写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昂扬、进取、不屈不挠的生命活力。

在艺术的表现手法上,曾新友喜用对仗、排比、回环复沓的手法,使语句规整、表意充分、表情强烈。如“绿色与绿色牵手/鲜花向鲜花低头”(《蒲洲花园》);“两岸青山  一路的秀色/脚下溪水 流动的音乐”(《笔架山漂流》),巧用对仗,紧凑了诗的结构,增强了诗的音乐性和节奏感,强化诗人情感。又如《农民的汗水》诗中的六个“喂”字;《阳元石》的三个“一个”;《返乡观童芳塔》中每一节第一行的“一幅居安思危的风景画”、“一股激昂向上爆发出来的情绪”、“一砖一石的力量”……朱自清说:“复沓是歌谣的生命,歌谣的组织整个儿靠复沓,韵并不是必要的。” 这些排比(或反复)从总体上创造了整个诗章的韵律美,构成了同与异的和谐统一又有差异的境界。

当然,在曾新友的短诗集里也有一些应景的诗显得概念化和空泛化,如《京珠高速公路》通篇口号,诗味淡薄。但瑕不掩玉,短诗集总体上是有很多诗是值得一读的。

 

参考文献

韦丘,《粤北文学向新千年的献礼》,见周建生著《心中的一片红》,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版第4页。

徐启文,《热土育出金灿灿的向日葵》,见周建生著《热土流风》,哈尔滨出版社2002年版第5页。

马忠,《心灵的后花园-----周建生和他的诗》,《清远日报》2006731B4版。

朱自清《抗战与诗》,《朱自清全集第二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92页。

 

 

四、陈露的诗歌

陈露(1964—),广东清新县人。做过教师、工人、电信技术员,长期从事新闻工作,曾任职于广东省清新报社,现系清新县图书馆馆长。2002年出版诗集《岁月无题》。

陈露的人生经历非常丰富,他在很长时间中过着一种动荡漂泊的生活。高中毕业后,他在外作代课老师,后去广州,然后又回到清远,再去广州、韶关,最后又回清远。丰富的人生经历开拓了他的视野,培养了他的情感,使他认识到应该“从生活从实践与经验中感悟艺术的本质”,他的诗歌正是漂泊动荡生活在其内心世界的投影。他自称“行吟诗人”,用诗歌记录自己身心漂泊的足迹、情绪,其中有寻觅、追求、拼搏,也有漂泊中的彷徨、忧伤、苦闷、焦灼。在早年的《豆蔻年华》中,诗人充满青春的自豪,对未来满怀憧憬、期待,他乐观地希望:“年轻的心永远歌唱/永远歌唱:豆蔻年华”。一段时间之后,他渐渐感受到漂泊生活的寂寞与悲凉,但理想之光仍强烈地在前方召唤着诗人,于是“在一种理想的深渊里/在一种磨砺的痛苦里/面对太阳升起 面对落日西沉/蓬头垢面精疲力竭地/——走过这寂寞之城/继续那漂泊者的旅途”(《陌生之城》)。在《酒徒》一诗中,诗人更慷慨陈词,宣告即使“无歌以唱,无诗以吟”,仍要用“热血的酒液”铸造一把“秦时之剑”,“往前走去仗剑而行”,并“从此,风雪无悔”。虽然经历了种种坎坷和挫折,他仍然“在没有桅杆的船上/装卸阳光/装卸今生无悔的旅程”(《摇滚的阳光》)。陈露是一个相当真率、透明的诗人,他的诗歌留下了其心灵探索的真实轨迹,从中可以清晰看出他在追求过程中的彷徨、忧伤、苦闷、焦灼。由于并非无病呻吟,而是来自真实的人生痛感,所以这类情绪往往能激起读者强烈的共鸣、感叹。例如《岁月无题》:“岁月是条河/我们趟过来趟过去/多少蹉跎复水流/此岸彼岸 没有航标/岁月是首歌/我们唱过来唱过去/此曲彼曲 没有调子/譬如我们的爱情/譬如我们种植的白兰树/花开花谢 曲起曲落/如水也如歌/……”语言、意象质朴无华,但沉淀着千百年来古老、永恒、复杂的人生感喟,引发着读者幽思。再如《清心普善乐颂》和《那深邃的时间长河》,诗歌语言颇显混杂、晦涩,意象凌乱、模糊,正好暗示诗人当时的焦虑、痛苦和迷惘的心境。

陈露的诗歌整体上给人一种躁动不安的感受,无论是情感、语言还是艺术手法上,他总在不停地探索、尝试,这难免会造成作品艺术上的不稳定,但也正显示了诗人健旺的创造活力。

第十一节  骆雁秋、李经纶、邱鉴波的旧体诗词

一、骆雁秋的旧体诗

骆雁秋(1938—),清远人,1964年毕业于华南师院政治系。曾任韶关地委委员兼秘书长市委常委副书记清远市委副书记兼市政协主席、市长、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有大量诗作发表于报刊。1994年加入广东作家协会。现系清远市作协名誊主席1998年出版《雁秋诗选》,2002年出版《南太平洋上空的十字星座》。

古之诗人,以“诗史”尊者,第一当为杜工部,白乐天则近似之,若地在清远,则非雁秋莫属。骆雁秋承重任于清远建市之秋,筚路蓝缕,鞠躬尽瘁,遂使清远迅速崛起为珠江三角洲北部一颗璀璨的明珠,其政声清,其情义远,其诗则声发于情,情系于政,所以当之无愧是清远诗史。观雁秋诗,精华多在《雁秋诗选》,反复诵读,则隐约有白乐天之风雅流韵。乐天以为:“音声之道与政通”、“声发于情,情系于政”。(白居易《策林》第六十四目)这在骆雁秋为诗为政上表现得特别突出。具体而言,其诗作起码有两大特色。

(一)以政为诗,以诗论政,心系清远,笔著春秋。

《雁秋诗选》共收其诗360多首,其中“火炬高燃”、“长风足印”、“新貌剪影”共188首都和时政有关;其他“神州鸿迹”、“异域风情”、“杂花生树”共178首也近半和政治有关。政治成了骆雁秋诗歌的“主旋律”。这其中“火炬高燃”有57首、“长风足印”有49首、“新貌剪影”47首共153首直接写清远时政,如果加上其他部分直接写清远的篇章,那关涉清远的篇目也要过半。所以,从诗作的整体布局来看,骆诗有“以政为诗,以诗论政,心系清远,笔著春秋”的特点。而从具体诗篇来看,骆诗“以政为诗,以诗论政”的痕迹也很深。十四大、十五大、香港回归这些重大时政题材自然不会漏过,清远自身的发展历程也有详细记录。清远的贫穷、清远的灾难、清远的新生也都有记录。

清远建市之初,摆在市领导班子面前的首要命题就是脱贫致富。年轻的领导人决心和他们年轻的城市一起勇闯新路。他们建立了全国首家扶贫试验区。骆雁秋作为当年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其间肯定经历了不少的艰辛砥砺,然而,他的笔下没有劈荆斩棘的慷慨悲歌,只有雨霁风清之后的欣慰,为我们充分展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卓荦胸襟。我们可以来看看他关于山民迁移,异地发展的诗歌。如:《清远市组织石灰岩地区十万特困山民大迁移感赋》:

奇峰秀壁景迷人,何意万家缺饱温。

岩隙石缝难种植,求生杯水靠天分。

扶贫开发辟新径,别土离乡异地耘。

长乐安居非梦幻,并肩阔步小康奔。

十万贫困山区的农民下山发展,从山民的发动,接收地的安排,下山后的生计,乃至十万山民下山后社会组织的重新营构,其间牵涉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卫生等等问题,复杂艰难的程度不是其中人是难以想象的。但是骆雁秋诗中没有丝毫个人顿挫困厄的歌呼,只有为民请命的豪情、改天换地的雄心,笔著春秋的自觉与自信。

(二)语出天然,不事雕琢;境界和融阔大,雄壮豪迈。

据说,白居易写诗要念给老婆婆听,一定改到浅近贴切才行。那是诗人创作融入民间的自觉。骆雁秋先生无意当诗人,又有人民公仆的自觉,所以,其诗歌不事雕琢,语出天然。先看写景诗《飞霞山松峰观日》:

彩霞散绮漫天红,绿树千层薄远空。

纵目南疆朝气盛,呼来旭日舞春风。

全诗用色大胆,皴染淋漓。诗人伫立高山之巅,纵目览天下,凛凛然有王者气象。“彩霞散绮漫天红”一派辉煌壮丽;“绿树千层薄远空”仿佛千军万马逐日而去;“纵目南疆朝气盛”睥睨天下舍我其谁;“呼来旭日舞春风”则差风遣日,指挥从容。王国维先生说:“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同忧乐。”(《人间词话》)诗人因有建功立业的赤子雄心,又爱国爱民,自然天下皆为所用,故以轻视外物;同时,诗人也珍惜他赖以挥洒才情的天地,所以他又敬重外物,故可与云霞山川同化,可与旭日春风共舞。

再看叙事诗。清远山川险峻,易发洪灾,对此,雁秋诗中多有反映。面对灾情,主政清远的骆雁秋指挥在前,从容淡定,率领清远全市人民共度难关。请看《奔赴大燕河指挥筑堤抢险》:

彻夜金雷暴雨沱,同声呐喊震天河。

千钧一发筑堤急,斥问洪魔奈我何?

这首诗写作于1994618日凌晨抗灾现场。开篇便密鼓紧锣急管繁絃:“彻夜金雷暴雨沱”为筑堤抢险拉开了一个磅礴严峻的序曲。紧接着清远军民的“同声呐喊震天河”把人与洪魔的激烈对撞雄健托出,这是情节的发展。“千钧一发筑堤急”是情节的高潮,“千钧一发”:洪魔肆虐到了最疯狂的时刻;“筑堤急”:人的抗争也更坚决更主动。交锋的结果:“斥问洪魔奈我何”是胜利的凯歌,也是正义的宣言。这首诗既写出了灾情的严重与紧急,更写出清远人民在洪灾面前的无畏与果敢。而且这种书写不是截面式的,而是全景式的。短短二十八个字的篇幅,叙事完整,力道千钧,惊险雄壮。

    有人说,一个领导人的胸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城市的未来。清远建市之后尽管倍历沧桑,但骆雁秋们以他们的勇毅和伟力证明了他们对于清远的赤子情怀,同时也以惊人的成就开始了清远建设的光辉篇章。尤为可贵的是,骆雁秋还用他的笔记录下清远建设的重要历程,让后来者可以领略到他们的艰辛和骄傲。可以说,骆雁秋既是清远历史的重要创造者,也是清远历史的重要书写者,双重身份的完美结合使他当之无愧是“清远诗史”

二、李经纶的旧体诗词

李经纶(1947—),生于广州,广东台山人,长期生活工作于清远,是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之一。系全国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主要著作以《李经纶诗词选》为代表,其中“草莱之什”一章共收旧体诗352篇。读李经纶诗集恍若飞来峡漂流——轻舟一点便欲罢不能,其间惊喜跌宕,震魂摄魄,又宽徐舒展,风情种种,目不暇接。有诗为赞:

书生纵笔作青锋,魑魅魍魉一抹红。

天地有情人无意,祭酒江风万杯空。

笔者以为,经纶先生当号 “清远诗侠”。诗,有情有意;侠,有剑有酒;诗而且侠则剑啸西风,苍凉悲悯,诡谲奇幻,慷慨激越。

先看他剑啸西风,苍凉悲悯。

李经纶的诗,无论写景、抒情,还是叙事、咏史,始终有热血奔涌,有侠骨有豪情。可以说,他是情之所在,襟怀万物。先看写景,这位诗侠首先是位游侠,其游踪不仅踏遍大江南北,而且飘洋过海。《草莱之什》352篇过半是记游之作,而记游自然免不了要写景。《初识黄果树瀑布》就是他写景诗的代表作之一:

亿年能量聚图强,此际机缘谢上苍。

一跃方知昨日死,再生忽喜雨花翔。

惊雷走电凡仙愕,铁马冲寒大阵戕。

我有铜琶身在抱,急风奏乱已成狂。

古往今来,写瀑布的名诗莫过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了。没想到李经纶在李白的大气磅礴之外又生出一种凌厉慷慨、激越奔放来。“一跃方知昨日死,再生忽喜雨花翔”在方生方死中淋漓挥洒,是生命的爆发,也是生命的顿悟,有力量,也有深度。“惊雷走电凡仙愕,铁马冲寒大阵戕”区别于银河落天无遮无拦的澎湃,拟写了一种对峙中的速度和力度——有了阻抗,前进,尤其狂飙突进更需要毅然决然。由此,写景已不是素描,黄果树瀑布前的伫立成了诗人个体生命意识的酣畅宣泄。我们也就仿佛看到:群山之中,瀑布之下,有人铜琶在抱,奏乱成狂!

侠客铜琶当奏何曲?书生仗剑意指何方?自然该指人世间的苦难与不平。李经纶有一阕《浮世绘》,内容指涉广泛,以诗为剑,把当今社会一个个“岸然道貌”刻划开来,让我们看清楚底下的脓臭与肮脏。我们来看经纶的咏史诗《过赤壁古战场》:

江山一统为称皇,义战何来霸道张。

大好头颅浮瘴海,魂孤鬼老月新凉。

虎斗龙争总姓私,家天底下杏黄旗。

游人但说沧桑变,宫里娇娃正画眉。

游赤壁而不做“磨洗认前朝”,也不感慨“多少豪杰”;相反,从普通生命的牺牲质疑所谓“功名”的真正价值。“大好头颅浮瘴海,魂孤鬼老月新凉”更是在诡谲奇幻中寄寓沉郁苍凉,令人自然想起杜工部“君不闻,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岁月悠悠,关山漠漠,同唱千古。但李经纶学杜而又言杜之所不敢言:“江山一统为称皇”、“虎斗龙争总姓私”。如此昭彰直陈自然不是杜甫所为,个中原因或许正在杜子美为儒,李经纶是侠——侠客所为,义无环顾。

李经论的悲悯对人如此,对物亦然。请看他的《野马啊野马》:

百年相别两茫茫,万古荒原秋草黄。

劫数难逃出三界,天涯零落老他乡。

嘶风惨雪追残月,恶梦愁烟咬夕阳。

一箭马群深大漠,蹄声如雨九天凉。

侠客爱马,今古皆然。马有种种,人有种种,种种人爱种种马,李经纶最爱自在自由的“野马”,这应该和他身上充溢的侠气有关。野马种群的绝续存亡揪住了诗人的心灵,顿挫笔端竟是:“嘶风惨雪追残月,恶梦愁烟咬夕阳”。着一“咬”字咀嚼千年风雨,万般辛酸,不由人不悲从中来,感叹唏嘘。诗人另有一阕《悲禾花雀》也是感天动地。诗人哭马悲雀,悲哭的正是人类天良尽丧。王国维曾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也。”(《人间词话》)虽然,李经纶不是李后主,也不做释迦、基督,但是他为马为雀悲哭,自觉的担荷起人类的罪恶。没有热血,没有悲悯,没有清醒的生命自觉,如何能够?

李诗侠的悲悯情怀,道义担当化入诗中常出奇入化,诡谲奇幻。他论诗以为:“想人之所不能想,想人之所不敢想。知人之所不能知,知人之所不敢知。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做人之所不能做,做人之所不敢做。得此四点,斯可作诗也。”发论如此,所以他的诗歌在意象选择、境界营造上不喜凡俗语,惊心动魄处常常驱鬼遣魅,造化异端。如《草寮夜韵》就可以视若诗人诗心诗魂的自我画像:

一灯如豆月如霜,缕缕烟清野散凉。

魂魄有无摸气脉,头颅多少胜花岗。

嶙峋怪树鸦啼血,络绎鱼龙梦醉乡。

临窗窥眼绿,草寮低唱自堂堂。

诗人草寮夜坐,山野清寒,氤氲四合,灯如豆,月如霜,这意象系列诡谲奇幻、如梦似魅,读来清寒壁立、冷气森森。苍凉如此,当不是凡俗所居——“魂魄有无摸气脉,头颅多少胜花岗”——没有热血,没有硬骨头是住不下去的,何况“山魆临窗窥眼绿”,还能“草寮低唱自堂堂”,非仙非侠焉能如此?

“焚心煮骨祭时哀,跼地碁天好买呆。恨不手提三尺剑,长空斩破自由来。”(《论诗》)为了诗歌,李经纶“焚心煮骨”;为了社会,他要“手提三尺剑”。凡此种种,说李经论为“清远诗侠”,并不为过。

三、邱鉴波的旧体诗词

邱鉴波(1947—),广东清远市清城区人。著有《龙蛇集》、《回眸集》、《糟糠集》、《知命集》、《逝水集》等诗文集。2001年他又依体例不同将其作品分类整理为《读浪室文存》。文存共五卷:卷一《读浪室律诗三百首》;卷二《读浪室绝句三百、古风二十首》;卷三《读浪室词二百三十首》;卷四《读浪室新诗一百三十首》;卷五《读浪室文章一百五十篇》。就清远当代文坛而言,其创作产量惊人,尤其二百三十首词更是风标独树。这些词创作时间跨度很长,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直到2001年的作品都有。

邱鉴波早年词作洋溢着热切之情、秀杰之气,代表者如:《念奴娇·横渡北江》

多情风日,殷勤献,云淡天高山远。碧水浮金,银花溅,旗掠绿波人健。玉流腾蛟,清江跃鲤,纷纷飞如箭。火帜先驱,一似沙场争战!    谈笑中流击水,屈子魂如在,定然惊叹。雪髯红巾,并肩处,豪言共勉励。追逐滔滔,力量无穷出,光辉四卷。江河湖海,须变闲庭乐殿。

这首词作于1965年端午节,诗人年方十八,正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渡江讽咏,恰恰是其精神体力之发表。开篇“多情风日,殷勤献,云淡天高山远”即奠定了诗人和同游者不同的胸襟:他的情趣不仅仅在水,而首先在风、在日、在云、在天、在山。所以,还未下水竞渡,诗人已经超越了竞渡,而以一种俯瞰的姿势进入北江,北江横渡也由此获得一种宏大的空间意味。下片以屈子幽魂与当代精神两相对照,从而拓展了渡江意境的时间内涵。整首词视野开阔,意象明亮、斗志昂扬,生动展示了少年诗人的精神风貌。

后期词作随着社会阅历的加深,工作、生活的砥砺,意气风发少了,沉郁忧患多了起来。如1998年,邱鉴波写了《西江月·北江临眺》三首,第二首成了诗人心境的自侃:

曾拟天河倒挽,投鞭似可横江。老来始觉太荒唐,白发凭栏读浪。    岁岁沙干水浅,时时热血中肠。沉浮满目话沧桑,一笛渔歌晚唱。

是年诗人年届天命,词作在反思中有苍凉,沉郁中见热忱。“曾拟天河倒挽,投鞭似可横江”提示早年激情,“老来始觉太荒唐”又揭橥无聊无奈,“白发凭栏读浪”则成了诗人的自我画像。整首词情感极其复杂,笔调顿挫滞重,较之早年明快轻捷已别有一番境界。

审视清远当代诗坛,邱鉴波较之李经纶、骆雁秋等人,则多些书生的风雅,自然吟风弄月也就多些,诗词中的情感交待还略带几分婉约妩媚,从而在同辈诗人显出别一样的风流韵致。像诗人写于1973年的《满江红·无题》就把恋爱时节又爱又拒的心情刻画得很微妙。

缱绻情怀,常想起、月明时候。夜风轻,亭影淡荡,依人花柳。不尽春潮腾暖浪,难忘秋水醉心头。倚斜栏,云鬓映清光,钟神秀。    青春梦,浓似酒;篱畔菊馨香透。怎如此多情,莺娇燕瘦。最是催人销壮志,真能软我擎天手。愿他年、笔底卷惊涛,风雷走!

七十年代的恋爱还属于“地下工作”状态,情绪上的冲动、思想上的顾虑足以让人魂销神瘦,所以尽管“不尽春潮腾暖浪,难忘秋水醉心头”,但诗人忧心忡忡:“最是催人销壮志,真能软我擎天手”——面对爱情的汹涌澎湃,诗人有几分胆怯,他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愿他年、笔底卷惊涛,风雷走!”——他期待金榜题名,功业成就,然后再才子配佳人。那个年代已经需要诗人走出来独自面对爱情,但是经济上并没有充分独立的自信,所以,爱情显得底气不足,哀怨压抑和亢奋油然而生。这样的情感宣泄模式很有时代的特色,作者对情感发表拿捏的分寸也颇为精到。

除了抒情言志之词,邱鉴波笔下还有大量的写景词。他的足迹所至踏遍大江南北,几乎每到一地都有诗词为志,但情之所钟还是清远山山水水,所以其词作中大量以清远山水为题,光是一组《忆江南·飞霞好》就写了六十首。诗人称道他的飞霞山水是:“山聚岭南千种绿,水融珠海十成蓝。”在他看来,飞霞山水把岭南山海的钟灵毓秀都凝聚了过来。钟情之至,难免有几分骄傲,几分夸饰。但在这“不让古桃源”的山水中,诗人的心情并未从容淡定。且看《忆江南·飞霞好》组诗之“望江亭”和“登极桥”两首:

飞霞好,倚槛读江流。帆去帆来云片片,潮生潮落水悠悠。何不买归舟?

飞霞好,无极一桥横。此去三天三界净,修来六合六根清。回首世尘惊。

在家而言“归舟”,而要“回首”,传递的正是一种在家的漂泊,是一种精神的流浪和尘世中情感的自我放逐。联系前文“白发凭栏读浪”则意蕴着参悟的艰难以及未达顿悟的沧桑,昭示的正是当下的漂泊。所以,词人邱鉴波相对于清远山水而言是客不是主,他的失落是一种在家的漂泊——漂泊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西风渐起,我们仿佛可见诗人的苍颜白发。

(郑国岱执笔)

第十二节 何超华 何野枫、冯桂江的旧体诗词

一、何超华的旧体诗词

  何超华(1966—),广东省清远市人,1987年毕业于广州师范学院,毕业后在清远市当了两年中学教师,即调到政府当公务员,现在清远广播电视台工作。系中华诗词学会、广东诗词学会会员,清远诗社副社长。19岁在广州《诗词》报发表处女作《新春大桥试笔》,以后陆续在《诗词》、《南方日报》、《广州日报》、《华夏诗报》等报刊发表诗作。《篱外丝雨》(2000年,花城出版社出版)是他创作的首本结集,收集了他的旧体诗词218首,他的诗词创作特色是较为显著的

  (一)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礼赞———例如《临潼兵马俑》、《乾陵武则天无字碑》、《登华山观日出》、《乐昌金鸡岭》、《禺山泛舟》、《渔女浮雕》等就是这方面代表作。试看《乐昌金鸡岭》:

  武江侧畔屹奇峰,峰上横斜一卧龙。

  林密山深梯百步,崖高壁峭垒千重。

  太平战迹夸巾帼,盛世名区印杖筇。

忽看金鸡深引项,东方唱彻玉轮红。

  (诗原注:①金鸡岭上横卧着一字峰,有如蛟龙。②相传太平天国的洪宣娇曾率女兵镇守在岭上,据险抗击从广东北上救援长沙的清兵。)

  这首诗即写了人,又写了地,还写了事,金鸡岭是广东的名胜古迹。每当人们乘着火车路过金鸡岭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翘望这个洪宣娇的演兵台,颇有敬仰思念之意。

  (二)对改革开放成就的讴歌———可能由于他是新闻界人士的缘故,对于新时期改革开放的成就,具有特别敏锐的感知能力,例如《莺啼序———看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电视直播》、《丁卯三月望日读〈关于中葡澳门问题联合声明〉感赋三首》、《东莞长安镇》、《新春大桥试笔》、《临江仙——冽江横虹》、《春光好——题石角镇风采照片》等,就是这类诗词的代表作。《新春大桥试笔》就是这类诗词的开创之作(19862)

诗的引言:全国长度和跨度最大的新型公路桥——清远北江大桥于1985127剪彩通车。虎年新春佳节,款步大桥。

  新春步彩桥,喜色上眉梢。

  两岸花潮涌,双城玉带飘。

  繁华佳丽地,风物异前朝。

万古长流水,江山分外娇。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改革开放的成就,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一座全国长度最长全国跨度最大的公路桥,就诞生在自己的家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喜事、最大的幸事吗?进而,用了最美的词语来歌烦它,这座桥的功迹,岂不是可以“万古”长存、并且为祖国江山增色添“娇”吗?

  (三)对人生真谛内涵的感情——诗,除了咏人咏事而外,还可咏物咏景,但是,只有作为人的暗示,才有美的意义。诗人在《原始森林踏雪》中写道:“心已无垠尘不染,苍天默默顾情倾。”人生,贵在心明眼亮、行为正派,这样的人,自然是为人尊重的。所谓“苍天”,这里,乃是人民大众的隐喻。既然为人不做亏心事,无疑半夜敲门心不惊了。《游石林》中写道:“脊梁挺向乾坤立,风雨狂摧也不惊”,为人第一条做到了心端行正,第二条为人处世就应是无所畏惧了,坦率地交你应交之人,做你应做的事了。《观黄果树瀑布》中写道:“尘心一涤千秋润,来去浮生不羡仙”。一则自我清明,二则社交公正,自然心境也就坦荡愉悦了。看似咏物诗、咏景诗,却洋溢看人生哲理,予人以无尽的思考和品味。 

(郑国岱执笔)

 

二、何野枫的旧体诗词

何野枫(1927—),广东梅州人。建国前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文集《枫叶集》(银河出版社2005年版)。厚积薄发,该书是何野枫文学创作的结集,包含有古体诗词142篇,新体诗29首,散文6篇。从这部文学作品集可以看出,他的作品具有以下艺术特色。

(一)阅历广博,题材丰富——以时间而论,上自秦皇汉武,下迄现代今朝;以地域而言,东起南京杭州,西至新疆天山,南自广州琼崖,北至北京长城;以人物而言,古有王昭君、貂婵,今有王实味、贺龙,皆有形象刻画,情意表抒。

陶冶情操,铸造人生。是诗歌创作的宗旨。虽然作品涉猎广泛,然而,无不是抒高洁之情意,表现代之感慨。试看《无题》,诗歌写道:

  笔舞龙蛇六十年,看来非梦亦非烟。

  沉浮荣辱福耶祸,离合非欢巧亦缘。

  傲水傲山兼傲骨,忧家忧国复忧天。

青丝白发心无愧,秃管残篇自怡然。

  可见,诗中抒情主人公,乃是一位既有“忧家忧国”之意识,又有“傲水傲山”之骨气;既有“离合悲欢”之经历,又有“沉浮荣辱”之度量,卒致“青丝白发心无愧,秃管残篇自怡然”,经历非凡,心地坦荡的正人君子的形象,发人深省,激人向善。

(二)物景人事,敏于感悟———高尔基说,文学就是人学,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包括一切具有五觉可感性的物景人事,均可作为诗的题材,但是,务须把它们当作人来对待,或者具有人形,或者具有人情。以《风筝》为例,即是这类诗作:

  生来轻薄命,得势上天庭。

俯仰随人意,缰离坠垢腥。

  短短20个字,表面上看,字字写的是风筝;实际上看,句句说的都是人。把风筝的特点写得淋漓尽致,活现风筝式的人物令人厌恶唾弃。从这首诗可以看出,诗中的风筝是这样一个形象:本质浅薄,得势升天,由于俯仰于人,卒致脱缰落地、坠入沟渠的丑陋形象,悲剧的根源就在于:自我的浅薄、俯仰于人。

(三)关心国事,敢说真话———“胡风案件”,是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冤假错案,影响大、教训深,诗人在《人物速写》(之六)中写道:

椽笔谏诤卅万言,六亲九族竞株连。

丹心报国成钦犯,昭雪难平不白冤。

  在国内,以“胡风案件”为题材的诗歌名篇佳作是很多很多的,然而,地处南疆连江的诗人也为之所动,实属难为可贵。更为特别的是,竞把胡风认为是“丹心报国”的大好人,如此识力非寻常能闻能见!应当说这种认识是并不为过的。 

三、冯桂江的诗词创作

冯桂江(1942—),笔名江草,广东连县人,毕业于华南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为连州市宾于诗社社长,中华诗词学会、广东诗词学会和广东作家协会会员,曾任连州师范学校副校长。他在北京、上海、广州、吉林、湖北、 江西、香港等地报刊发表古体诗词二百余首。《江草集》(香江出版社2000年版),是他的诗词创作结集,收古体诗词223(其中绝句173 首、律诗47首、词3) 

  由于诗人长期从事学校教育工作,诗词里富有浓郁的教师生活气息,激人猛省,获益良多,具体一点说,主要表现在下列方面: 

  (一)诗词里洋溢出琅琅的读书声———例如《红楼梦人物咏》,对贾宝玉、 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贾探春、晴雯、袭人都有个性化的刻画和评说。又如《水浒人物新咏》,对宋江、武松、林冲、鲁智深、李逵、白胜、时迁、郓哥、潘金莲、李鬼,即描写了其形,也表抒了己情。再如《鲁迅小说人物咏》,对孔乙己、康大叔、九斤老太、阿Q、闺土、祥林嫂、吕纬甫、四铭等都分别作了特征各异的描述。再如《看电视剧<西游记>》,对唐僧、孙悟空以及诸多妖魔鬼怪也作了文学上的留影,发人醒悟。试看《宋江》一诗: 

  聚义梁山众望孚,抬安终使入歧途。 

  既征方腊成鹰犬,怎笑黄巢不丈夫? 

  短短数语,问到要害,问得有理。请教宋江,请教文学方家,如何回答? 

(二)表露出为人师表、育人德才的告诫声———可能是由于职业的缘故,使他很自然地养成了一副自励勉人的习惯。例如《看电影<焦裕禄>》、《咏高觉慧——观电视剧<家•春•秋>》、《自潮》、《老教师自白》、《读某报载<死囚悔言> 有感》、《贪官伏法感赋》等都充满着人生感悟,有益于人们去恶从善。试读《 老教师自白》:

   手持粉笔度春时,双鬓如今尽有丝。 

  未叹盘中无美味,只愁腹内少真知。 

  闲来细读前朝史,兴到高吟历代诗。 

不羡他人添富贵,唯将心血育花枝。 

  活现了一代“老教师”的精神境界,令人敬佩不已。 

(三)在游览名胜古迹中也不忘吸取精神力量———游山玩水,这只是一般游客的习惯,教师可不同,自有其独特的旅游观,这就是习惯于运用人生的价值观 去看待一切。例如《故宫》、《圆明园遗址》、《长城》、《十三陵》、《游泰山》、《登蓬莱阁》、《谒诸葛武候祠》、《游旅顺日俄监狱》、《瞻仰中山陵》等,无不充满着认识意义、教育价值。试读《游新会小鸟天堂》: 

  任凭人世历沧桑,依旧榕阴巨伞张。 

  错节盘根连十亩,娇莺野鹤聚千双。 

  相呼相应同和乐,无忧无虑共泰康。 

今日我来游此地,羡他小鸟有天堂。

 

“小鸟”之所以有“天堂”,一是人们 开辟了一块十亩大的土地,二是人们在这块土地上种植了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人的天堂何在?一个“羡”字,表达了“我”对“天堂”的呼唤,进而显示了 诗人写这首诗的启迪含义。